○陈在邡

我的故乡陆丰八万，是一个葫芦型的山村小镇，四周的山脉宛若葫芦布袋里一道道绿色的褶皱。故乡的山，九曲十八弯，故乡的水，绕着那山在转，故乡的村村寨寨散落在那山那水之间。从这边看，村在山之前、河之沿，从那边看，寨也在山之前、河之沿。于是，故乡的桥应景而生，架在了河面上。桥，是过河的路。

桥的历史，起于何时？有村、有寨就有桥。故乡，东靠鹰山，三面环河，多处造桥，有木板桥、石板桥、叠石桥，还有水坝桥。春夏雨多，水坝是坝，秋冬雨少，水坝就成了桥。在以前，村前那条宽约七十米的河，还是让故乡成为讨人嫌的村庄。有人相亲不成，是因为女方嫌弃村前没有桥，嫁过去，上个墟就要过河；有人没有上完中学甚至没上完小学，是因为村前没有桥，天天上学要过河；有人病了得不到及时的救治，是因为村前没有桥，过不了河啊。

那时候的桥，大多是木桥。寒露过后，村里就要动员村民造桥修路，赶在冬收之前把桥造好。一户派出一个劳力，从山上砍伐杉木或松树，抬运至河里的滩涂上。先把较大的长木挑选出来，削去一边的树皮，连带着也削去一些树干，让树干的一面略显平整，作为桥梁。再把余下的树干，锯成一节节一米多长的木桩，削尖一头，是为桥桩。然后，因地制宜，在水面较窄且水流平静的地方造桥。造桥时，浸泡在河里，一人站稳扶桩，一人大力抡锤，把桥桩“两两对应”钉在水下的河床里，露出水面的桩围成了长方形的框，有的还会在桥桩之间编扎竹蔑。最后，在桥桩围成的框里叠满严实的大石头，形成桥墩，把预制好的木桥梁架在桥墩上，用铆钉固稳。这样，一条平稳的木板桥在水面上延伸。

立冬前造好的桥，冬收时用得，一整个冬天用得，及至春节过后的正月里还用得，但惊蛰过后，雷鸣电闪，多雨、暴雨的季节来临了，河水上涨，那贴着河面的“浮水桥”是不管用的。在以柴草为农家燃料的年代里，山上的草木被砍得光光的，山上下大雨，河里就发大水，雨水从山上的沟沟坎坎、山窝山谷以“毫无保留之势”齐刷刷地涌向了河里。遇到这样的天气，不需要多久，木桥梁乃至木桥桩便被洪流推毁，漂得无影无踪。桥垮了，再造，造好了，又会冲垮的，这就是木板桥的命运。可故乡的人们从不怨天尤人，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一年一度，造桥修路。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村民们在解决了温饱问题后，开始建造房屋。从旧房屋里拆解下来的石柱、石梁、石板、石墩，代替了木桥梁、木桥墩，成了造桥的新型材料。智慧的劳动人民，在创新中不忘传承，造石板桥时，仍然会在石桥墩周围钉上齐整整的木桩，加以稳固。如此，就是在历经盛夏的山流洪水之后，石板桥仍然可以通行。倘若是哪一节桥梁、哪些个桥墩给冲垮了，找个天晴的日子，村民们凑凑齐，不消半日，也可以把掉下去的石板桥、冲歪了的石桥墩给板正过来。

石板桥，依然是贴着水面的“浮水桥”，但是桥面宽了，用两块并肩的石板拼了起来。村民们买了架子车（自行车），托载着货物也可以慢慢地从桥上通过。

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县里派出的工作组，为各乡镇解决“急难愁盼”问题，故乡的桥发生了质的转变。由政府出资，建造成“八墩七孔”横跨整个河面、可以单向通过手扶拖拉机的钢筋混泥土平桥。可好景不长，在河水及洪水的冲刷下，由大石角砌成的桥墩犹如“蛀了的大角牙”，开始松垮，有些还丢了边角，半悬在河面上，成了危桥。二Ｏ一Ｏ年，由省交通部门拨款、村民及社会各界人士捐资，按二级公路标准设计，建造成“十二桩六墩五孔”的双车道跨河大桥。从此，故乡摆脱了因一河之隔而被嫌弃的日子。

近年来，党和政府推进美丽乡村建设，故乡的河成了重点打造的“环河工程”，疏通河道，美化河堤，从葫芦口到镇上不足三公里长的河面上建造了五条大桥、四座水坝，桥上有坝，坝上有桥，河道出平湖，再无水患，亦无“桥忧”，碧波荡漾，青山如黛，勾勒出山村小镇独特的生态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