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俊奇

凤山一景。
今年春节,阳光和煦。我携妻带儿到凤山玩。
山脚下新添了儿童游乐区。美食广场就在旁边。新商铺一溜白,烟火蒸腾。我们路过那些摊位,炸的、烤的、蒸的、煮的,空气中弥漫着本地小吃的香气。
沿着新建的假山石阶,我们慢慢往上走。我心里却有些恍惚——三十年前,也是这样的石阶,老师走在前头,我们跟在后头,也是这样一路问着,一路笑着。
半山腰有个好去处。走到这里,便停下来,往下看。
山下是妈祖广场,人真多。从这半山望下去,那些走动的人影都成了小小的点,红的、黄的、蓝的,那是过年穿的新衣裳。他们聚在美食摊位前,围在儿童游乐区四周,有的在汉服店里试衣裳,披红着绿,拍照留念。声音自下而上涌来,混作一片热腾腾的响动,似远处潮声,又若近处蜂鸣。
目光放远些,便是品清湖了。
午后的阳光正正地照在湖面上,湖水泛着浅浅的蓝,蓝中透着绿,宛如一块上好的玉,温润地铺展在那里。没有风,湖面几乎不起皱,只有极细极细的波纹,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远处的山峦淡淡的,若有似无地横亘在天水之间,仿佛谁用墨笔轻轻勾勒了一笔,却又不忍抹实。
这一刻,真静。
山下的喧哗还在,但那喧哗已远了,远了就成了背景,成了这静的背景。静与闹原是一体的,就像这山与湖,一个站着,一个卧着,却都在同一片天空下,被同一轮太阳照着。
白居易有诗云:“心泰身宁是归处,故乡何独在长安。”我虽不在长安,但此刻站在这半山腰,看山看湖看人看妻儿,心里确是泰然的。这大概便是岁月静好。
沿着大理石楼梯,拾阶而下。
石阶是新铺的,平整光洁。但我总觉得,我踏着的不是新石阶,而是三十年前那些旧石阶的影子。那影子一层一层叠着,叠着我童年的脚印,叠着同学们的欢声笑语,也叠着老师站在前面说“就在这里写”的声音。
门楼上,“有凤来仪”四个大字,还是从前的样子。
门楼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多少人在此拍过照?新婚的夫妻,抱着周岁孩子的父母,手牵着手的情侣,扶着老人的儿女。多少人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在这里经历过,又过去了。门楼还是这个门楼,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立着,看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半山腰新装了电梯。轿厢静静地停在轨道上,告示牌写着“设备维护中”。想必日后电梯开通了,老人们便能轻轻松松登上凤仪台,一睹妈祖石像的风采。到那时,他们隔着玻璃窗往外看,看那些年轻时一步一步爬过的石阶,会不会也像我一样,想起许多旧事?
犹记当年,这里叫凤山公园。半山腰有过恐龙乐园,塑胶做的恐龙张着嘴,会动会叫,嘴里藏着小小的喇叭,吼声粗粗的,我们一群孩子排着队,在各类恐龙旁又怕又想玩地逗留着,凑近摸一下恐龙的脊背,便赶紧跑开,回头一看,觉得自己勇敢极了。再往上一点,有过渔船渔歌展示厅,里面陈列着旧渔网、旧船模,墙上挂着渔歌的歌词,字里行间弥漫着海的气息。十二生肖石雕旁,曾经养着孔雀和猴子。孔雀开屏时,我们围成一圈欢呼雀跃;猴子总蹲在角落,用黑溜溜的眼睛打量人,偶尔伸手,轻轻接过我们递的花生。
但凤山还是凤山。妈祖石像还是妈祖石像。
三十年前老师带我们写作文时,她在这里;望着远方的海面,静静伫立。如今我牵着妻儿的手站在这山下,她还在这里,守着这方水土。
这一次来,发现景区变了许多。多了很多汕尾文旅的色彩。有门店租售汉服,供游客拍照留念。姑娘们穿上汉服,在阳光下盈盈浅笑,宛如从古画中款款走出。还有新添的汕尾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展示馆,通过实物、图片、多媒体等多种形式呈现,把妈祖文化、汕尾渔歌等等讲得清清楚楚,来往的游客驻足看着,低声讨论着。从昔日普通的凤山公园,到如今成为展示妈祖文化、非遗文化、城市品牌及两岸融合的多元平台,汕尾文旅的发展愈发与时俱进。看着这些变化,心里是欢喜的。
先有妈祖庙,再有汕尾港。这话不假。
山下,始建于明崇祯九年(1636年)的凤山祖庙,人头攒动。香烟从庙里飘出来,一缕一缕的,裹着檀香的味道, 在空中散成淡青色的雾,绕着飞檐走壁,慢慢散开。
宋人刘克庄《谒祠》诗云:“灵妃一女子,瓣香起湄洲。” 千年来,这缕香火从湄洲飘到凤山,从明朝飘到今天,穿过风雨,越过山海,庇佑着一代又一代出海的渔民,护着他们平安归航,也庇佑着我们这些在岸上生活的人,守着人间的烟火团圆。
我也走了进去,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香火缭绕里,我看不清妈祖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慈祥的轮廓,衣袂飘飘,似在温柔凝望。但我知道她在,她一直在,在每一缕香火里,在每一个人的心愿里,在这方水土的岁月里。
走出庙门,夕阳已偏西。
阳光从金黄转为橙红,将整座凤山染得暖暖的。凤山静卧夕阳,妈祖石像矗立山顶。
宛如小时候她伴我们成长,如今依旧陪我们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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