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为华

岭南海陆丰一带，每到腊月廿五、廿六，家家户户必和粉揉面，炊起发粿与甜粿。这两样粿品，是海陆丰春节里最踏实的年味，也是最浓的年味。

相传发粿源自中原，早年是行军路上的便携干粮，后来慢慢化作祭祀与年节的信物。唐总章二年，陈元光入闽，将中原饮食与习俗带入闽南，发粿也随之落地生根。宋元明清，大批闽南移民迁居海陆丰，把这一习俗完整带来，与本地风土相融，终成海陆丰年节里不可缺的食品主角。发粿用料朴素，只取上等大米，碾细成粉，兑上红糖水与酵母，揉成米浆静待发酵。待米浆蓬松，盛入粿杯，上炉旺火蒸煮，一笼欢喜便在灶上慢慢成型。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物资匮乏，柴米油盐皆凭票供给。年少的我与弟弟日日盼着新年，盼新衣，盼零钱，更盼那一口久违的香甜。每放寒假，便缠着父母，早早回可塘老家，守在爷爷奶奶身边。

腊月廿六一到，全家便动了起来。爷爷是总指挥，小叔挑水备柴，奶奶和粉揉面，忙着蒸甜粿、炊发粿，我和弟弟则专司烧火。灶膛里火苗跳跃，我们一边添柴，一边童言无忌，嘴里乱喊“坎头虎狮”。奶奶便柔声纠正：“要喊发粿、发粿。”一唱一和，满屋热闹，惹得爷爷与小叔笑声不断。偶尔爷爷故作严肃呵斥几句，话音未落，自己先笑开了。

最动人的，是掀锅盖那一刻。奶奶朗声连喊“发粿、发粿”，我们依旧顽皮，跟着喊“坎头虎狮”。若粿面开裂、蓬松开花，便是一笼“笑粿”，奶奶喜笑颜开，连声念着：“顺利大吉、顺利大吉。”开花的粿，是家运兴旺、日子红火的吉兆。

若是粿面紧实不开花，便是我们孩童最欢喜的时刻。这笼被戏称为“坎头虎狮”的粿，转眼就成了我们的解馋点心。那时只知香甜，不懂大人心事，不知奶奶要为此重新备料、再炊一锅，心疼那白白耗费的米浆。年少不知愁，正如杜甫诗中所写：“忆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黄犊走复来。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天真烂漫，只知眼前甜，不问世间难。

一晃几十年，改革开放，世事变迁，物资早已丰盛，我们也人到中年。年味依旧醇厚，老家的灶火依旧温暖，那一笼笼发粿，那一声声“发粿”与“坎头虎狮”的嬉闹，仍在岁月里代代相传。

原来人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粿品甜香，而是灶前相伴的人，是代代相守的情，是烟火寻常里，岁岁平安的禅心与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