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友侨
超市里向来人气旺盛,提篮推车购物的人流熙来攘往,水果档、肉菜档、熟食档,档档都有选购的身影。热闹中,也有少人问津者,比如卖糖的摊档。只见一排排整齐的方格子里,静静地装着红糖、白糖、黑糖、黄糖、冰糖……各种糖品应有尽有。曾给我留下美好记忆的红糖,有散装的,也有块状的,颜色或深或浅,在灯光映照下闪着金黄色诱人的光泽。细看价格,红糖一斤才四块多钱,与优质米价不相上下,让我大为感慨。
回首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糖可是稀罕物,每家每户按人丁多少凭票限量供应,多买一两都不成。买回家后,母亲像藏宝一样,躲着孩童将糖藏在我们找不到、够不着的地方。我就从来不知道我们家的糖放在何处。平日里,糖就那样严严实实地藏着,就像不曾存在。只有逢年过节,要做粿了,母亲才会拿出红糖,与舂好的糯米粉拌在一起,加水揉成团,再做成各式各样香甜可口的粿品。
一年做一回的甜粿(年糕)蒸得多,用糖量最大,蒸出来的颜色和红糖一样,金黄亮堂,让人闻味饥肠辘辘,见色口水直流,却是轻易不让吃。家乡海陆丰风俗,粿品要先敬天敬地敬先人。我们家蒸的一大盘甜粿,年前蒸好切成条块,一一完成了祭拜,才切一些给嘴馋的孩子吃用。过年期间亲戚朋友来做客,则将甜粿切成薄片沾拌匀的鸡蛋水,下油锅双面煎成琥珀色,给客人当茶点。而家里最后一块甜粿,要一直留到正月二十,才切成小块与糯米一起熬成甜粥,全家美美吃一顿,宣告春节仅存的一点年货全部吃完了,甜蜜美好的味蕾遂成回忆,生活很快进入农历二月青黄不接的日子。
在那个年月的乡下,红糖一直作为营养补品备受推崇。红糖拌水、红糖熬粥、红糖煲姜、红糖煮鸡蛋、红糖炖莲藕、番薯糖水、花生糖水、冬至汤圆……一道道与糖有关的饮品、点心、菜肴,有的补气,有的治病,有的充饥,有的下饭,都是小时候母亲的味道,简单里透着田野的气息,甜蜜中烙有时代的印记,回想起满是浓浓的乡愁。
不同于母爱的无微不至,平日在田地里忙得脚不沾地的父亲,也给过我甜蜜记忆,只不过那甜蜜里伴着不堪回首的苦涩。卖了农产品,手头宽松时,父亲偶尔会带我进市集,找一家街边甜品店,给我要一碗甜粥充饥,抚慰我年少受伤的心。父亲知道,喜爱读书的我受疾病和初中辍学双重打击,前途暗淡,心比黄连苦。一毛钱一碗的甜粥,对于父亲来说,也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南塘甜粥是墟镇里一绝,它用糯米文火熬煮,像熬糖浆,熬到见粥不见水,米与粥水黏连,盛碗时在面上滴几滴香油,洒几粒芝麻,奢侈时再添几粒汤圆,满满一碗端到了我面前的小矮桌上。看着热气氤氲的甜粥,我咽着口水,拿起汤匙,将香油、芝麻和粥缓缓搅匀,吹凉,然后舀一匙轻轻送进嘴里,顷刻间,一种软糯香甜的滋味,从舌尖迅速扩充到整个口腔,再滑过喉咙,热乎乎直入肠胃,整个人顿时精神舒爽。哦,那真是人间极品,家乡至味!数十年过去,至今想起,仍口齿留香,回味无穷。
童年最难忘的集体记忆,还是全村种甘蔗的那些年。水源充沛的故乡,历来以种植水稻、番薯、花生为主,在我还是放牛娃的时候,有那么几年,村里响应号召,各生产队都把村后的旱地连片种植甘蔗。甘蔗长高、成熟后,成片成片的甘蔗林黄橙橙黑压压的,过境的风挤不进去,无路可走,只好爬上蔗梢,摇动蔗尾,让蔗叶相互磨擦,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一股股香甜的味道随风扑面而来,让路过的我们口水直流,真想一闪身躲进甘蔗林里,偷一根大快朵颐。但偷蔗一偷就是长长的一根,要比偷一两个番薯“罪责”大得多,生产队派人日夜守护看得紧,童年内心狂野的我,竟不记得自己是否有偷蔗的经历。
甘蔗砍伐后,村前村后一片繁忙,从甘蔗身上扯下的蔗叶撒了一地,平日难得一见的大货车、拖拉机穿梭往来,将大部分上好的甘蔗过秤拉走,想必是上交给了国家。小部分甘蔗则留下来由各生产队榨汁做糖。记得当时在村口的空地上临时围起一大片地,架上多部榨蔗机,套上力气大的水牛拉着机器转圈,一根根塞进滚轮的甘蔗瞬间爆破压扁成渣,一股股微黄的甘蔗汁喷涌而出,流进木槽里,滤净后倒进旁边又大又厚的铁锅,架上柴火熬成糖浆。翻滚的糖浆气味浓烈,又香又甜的味道铺天盖地撞入鼻腔,简直让人呼吸困难。熬稠的糖浆倒入模具,自然冷却凝固成型后切块保存,成为农家视之为宝的营养补品、家中之珍。
历史发展,瞬息万变。时光仅仅过去数十年,昔日一勺难求的糖,如今已是许多人谈而色变、畏而远离之物。清淡饮食,少糖,低糖,无糖,已成生活富裕者的养生共识,超市里的各类糖品成了备受冷落的商品,这是糖之殇,也是糖之幸,时代之幸,糖终于回归调味的本性,人类再也不用那么依赖某种物品去“养”自己了。而我,至今还保留适度喝蔗汁、吃甜粥的习惯,不仅仅是怀旧,更是深入骨髓的喜爱。回望远去的艰难沧桑,咋能不感慨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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