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  香

芥菜，是海陆丰地区一种常见的蔬菜。它最普遍的一种吃法，就是腌制成“咸菜”。

这种传统的腌制吃法，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乃至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大为时兴，改革开放后，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芥菜也越来越受到人们的青睐，各大酒店和餐厅也开发出更多、更上档次的食法，诸如“芥菜炖汤”“芥菜炒肉丝”等菜肴，相继在餐桌上亮相。

至于腌制成咸菜后衍出的佳肴，就更多了。诸如姜丝瘦肉炒咸菜、鸡肉炒咸菜、猪肚炆咸菜、咸菜焖蚝等。借助“咸菜”那股酸脆爽口的特质，呈现在众人面前的菜式，名目繁多，不一而足。

小时候，我家每年腌制的芥菜有几百斤之多。每年寒冬时节，硕大翠绿的芥菜总会满满当当地堆放在院子里。那时的芥菜，肉质肥厚，叶子宽阔壮实，每株有五六斤之重，甚至有十多斤重的，一人抱着沉甸甸的，颇费力气。

我家腌制芥菜时，都是母亲、三婶五婶和姑姑一块上阵的，她们挑选、涤洗、揉盐，忙忙碌碌，各司其职，整个院子像一个家庭腌制小作坊。五六个大肚缸齐刷刷摆在一边，等待着这些芥菜洗净、切块、揉盐后，码进它们的肚子里。每个大肚缸高一米多，直径1米左右，贮存量大。

我家每年腌制的芥菜，都是直接从农户田里挑回来的，不用花钱买。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圩镇居民与乡下农民有一条不成文的“肥料合作”条约，即圩镇居民把每天烧饭残留下来的草灰和屎尿收集起来后，存到一定数量，留给乡下的农户当肥料，农户每隔三四天来家里收集一次，合约期一年。年终农户芥菜收成后，便通知圩里居民到田里收割芥菜，要多少给多少，数量一般没有限制。

那时，我家也与曲清村一农户口头达成“肥料合作”协议。那个每次来家里收集肥料的阿婆，我至今还记得她当年的模样，她矮小精瘦，剪着稀疏的短头发，长年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土布衣裤，人善良和气，说话轻声细语。她来家里挑肥料时，偶尔会送给我们孩子一些香煎麦麸团，我们经常会沾着红糖吃，味道鲜美。

每年农历十一月和十二月两个月，是乡村收获芥菜的高峰期，也是圩里居民腌制芥菜的黄金时期，每到这时，圩里家家户户几乎都会腌制芥菜，或一坛两坛，或一缸两缸，像我家一腌制就是五六缸的，毕竟很少。况且那时，“咸菜”还不能作为商品在市面上进行流通，居民一般都是自腌自吃。

由于芥菜的根部内卷之处是藏垢纳污之所，常会藏着黑乎乎一圈圈的“蛄神”（其实是一种害虫），因此圩里的居民在收到芥菜的第一时间，便会把芥菜挑到海边或浅海滩进行清洗。那时的海水清澈透亮，没有污染，水质咸淡适宜，具有杀菌作用，是洗涤芥菜的好去处。

陆丰湖东镇的西畔居民，一般会把芥菜挑到码头二涵下面的那片浅水滩清洗，那儿环境幽静，水质是直通大海的活水，清澈透明，又不妨碍船只来往。清洗芥菜的村妇，会在水里支一把椅子，人坐在上面，然后把成堆成片的芥菜堆放在水里，用刷子轻轻擦拭着菜心上的“蛄神”，并摘去发黄的叶子。

村妇们在清洗芥菜时，难免有些菜叶和菜帮会漂流在水面，这些随水漂移的芥菜，便成全了孩子们将它们“变废为宝”的机会，于是到海边捞拾芥菜也成为我们孩子的一大乐趣。

每当这时，我和邻居的孩子便会挎着篮子，远远守在浅水滩的另一侧，看到远处像船只一样飘移过来的芥菜，孩子们便会争先恐后举起小竹竿，把水面上的菜叶打捞上来，然后收集在篮子里。当然，孩子们是不会靠近菜堆，去偷捞她们芥菜的，毕竟每天在二涵浅水滩涤洗芥菜的人许多，在白茫茫的一片浅水区，到处都有村妇清洗芥菜的身影。

到了中午，洗菜的村妇陆续退去，剩下的一潭浅水滩，一片片深绿色的菜叶飘浮在水面上，就像一潭盛开的初荷，叶子在水面上摇曳晃动，一荡一漾，随波而逐，翠绿清爽，煞是雅致。

那时的我们可高兴啦！孩子们不仅能在浅水滩尽情戏水玩耍，还能收获满满的一篮子芥菜，为家里的生计尽一点微力，心里头自然是充溢着满满的幸福感。

岁月流逝，如今的人们，已不再需捞拾芥菜补贴生计了，但当年那潭清爽碧绿的初荷景观和童年乐趣，却像腌制入味的芥菜，深深镶入我的味蕾中，历久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