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场
(一)
稻穗低垂时,她正起舞。
暮色如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晕开在新铺村的田埂上。风过处,稻浪翻涌,金黄的穗子低头不语,仿佛在聆听什么——是远处隐约的钱鼓声?还是唐丽卿年轻时赤脚踩在晒谷场上的节奏?
铜钱串缀的手鼓,摇之清脆,似雨打芭蕉,又似春蚕食叶。唐老师执鼓如握命脉,手腕一甩,鼓面轻颤,一声“叮铃”,惊起栖鸟三两;一旋身,裙裾划出弧光,像月牙儿掠过池塘。这是她的语言,不用唇齿,只凭肢体与金属的碰撞,在时间的墙上刻下印记。
《唱花灯》是她灵魂的第一道亮光。1984年冬夜,剧院灯光灼热,她跳出了“跳蹬相会”的古意,也跳出了自我。那一刻,鼓不是道具,是血脉;舞不是表演,是呼吸。观众未觉,她已泪湿眼角——那是传承的脚步,踏进现代的光里。
如今,孩子们在校门口排练《织春图》,钱鼓沉重,手心磨红。但她站在后排微笑,像一棵老榕树守着新生的藤蔓。
钱鼓声声,不只是节拍,是根,在泥土深处悄悄延伸。它扎根在人们心中了。
(二)
秋天的鼓点落在纸上
1990年的秋,桂香浮在空气里,像一层薄霜。广州文化宫舞台上,《歌唱园丁把花栽》的音乐响起,她已不再是最年轻的舞者,却跳得最深情。
鼓在手中,如捧着一颗仍在跳动的心。她用“弄蝉钱”摹写,双手翻飞,铜钱轻响,宛如当年师父口传心授时屋檐下的风铃。那一甩、一接,不是技巧,是记忆的回音。
这鼓,原是从福建漳州迁来的传统艺术,五百六十年,由一代代女子的手掌焐热。从前只单人独舞,幽然自赏;后传入新铺后,她师傅将这独舞改编成四人舞,一人执鼓,一人执响板,两两对跳。她再改编成了群舞:少男少女结对而舞,鼓声交织如网,捕捞的是失落的时光。这是一代代的传承,也是一代代的创新!
被列入非遗名录公布那日,丽卿在祠堂前静立良久。洪门师傅的身影早已模糊,唯有口诀仍在耳畔:“鼓随心动,步随情走。”她将这些话编进教材,教给她学校的孩子们。笑声穿过走廊,鼓点敲在水泥地上,竟也不失韵味。
传统未改,只是换了衣裳。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一段过渡的鼓弦,连着过去与将来。她一定要将钱鼓舞发挥光大。
(三)
“卿情钱鼓”,四字如钉,嵌入故乡的艺术情愫。
她一生未离此地,像一株扎根岩缝的野兰。别人问她为何执着,她只说:“闻着稻香跳鼓,才觉得脚底下有根。”
《织春图》便是春天本身。学生们穿蓝白校服起舞,鼓声清越,映着课桌间的阳光。这不是复古,是重生。传统不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流动的河。
她老了,手指不再灵便,但眼神依旧发亮。每当鼓声响起,她仍会微微晃动肩膀,仿佛体内还藏着一场永不落幕的演出。
今生难舍,钱鼓声声,片片真情,都落在她走过的路上——那条从新铺村通向舞台的民间艺术的小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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