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永炼

老钱谈成一笔业务，回公司时照例哼起“星儿闪闪缀夜空……”。走廊拐角，一个手提水桶的清洁工险些撞到他。老钱皱眉欲斥，却对上一张似曾相识的脸——灰发稀疏，面色蜡黄，唯有那双眼睛，让他蓦地怔在原地。

十分钟后，人力资源经理小陈被叫到老板室。老钱问：“清洁工叫什么名字，简历给念念。”

小陈说：“老板！她叫方美丽，清洁工不用简历，因应聘时要求低，只要给工资，其它无所谓。为节省成本，就录用了。您觉得不顺眼，立马炒掉她。”

“别，你先去调查调查这个人，越详细越好。”老钱布置。

方美丽？是不是她？老钱想起了往事。

三十多年前，老钱在知青场当“老农”，他是从附近农村抽派农场的，主要做耙田犁田有技术或重活，不住知青点，白天来晚上回家。

那时，农场有一个宣传队，队员来自各个知青点，平时队员们在所在点劳动，排练和演出时集中在场部。每次在操场演出，其中有一个节目，老钱特别喜欢，就是女知青方美丽独唱《老房东查铺》。为什么会特别喜欢，是因为歌好听还是方美丽长得漂亮和名字好？老钱也说不出。

每逢宣传队演出，老钱都要去看，有一次因为白天劳累，等方美丽出来时已经站了一个小时，老钱听完后倒下被送到卫生室，回家病了几天仍不见好转。

老钱想，如果再听一次方美丽的《老房东查铺》肯定会马上好。老钱还想，如果方美丽能站在他面前唱这首歌，是他这辈子的福份，即使现在死也活到了。

这是白日做梦！方美丽和他不同队，即使同一个队，也不可能专门给他唱的。

后来，方美丽和知青们都回城了，老钱也离开农场回村里，后又进城打工当上大老板。

有了录音机、音响、电视机后，每当播放《老房东查铺》这歌的时候，老钱面前就会出现一个扎着短发，双眼大大，明亮，身材苗条的方美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每当进歌厅或相关场合，老钱都喜欢点听这首歌；每当谈成一宗业务，都要唱唱这首歌的歌词。

小陈走进老板室，汇报情况：

方美丽高中毕业后下乡县知青场，后回城到县宣传队后转为剧团，剧团解散调到造纸厂当工人，之后工厂停产一直下岗在家……几年前跟儿子到本市生活，儿子离婚受打击离开家不知去向，孙子被儿媳带走，丈夫中风瘫痪。目前，住在儿子家，一边照顾丈夫，一边靠打零工维持生计……

“停，这是道听途说还是证实过的？”老钱站起来。

“我姑妈曾在知青场，是她告诉我的，我又通过几个人了解证实，她不太喜欢接触知青。”小陈说。

“关于她的事，你知道就行。”老钱交代。

一周后，人力资源部。小陈对清洁工方美丽说：“为提高企业文化，公司要成立一个‘怀旧’演唱团，你过去在宣传队，公司想聘请你为员工唱歌，待遇比清洁工好，你准备准备，明天到会议室面试。”

第二天，方美丽做完清洁到会议室。老钱，小陈和办公室五个人进来坐在台上。

面试开始了，小陈让方美丽随意唱她喜欢和拿手的老歌。

方美丽唱了一首《看见你们格外亲》和《马儿啊，你慢些走》，引来一阵掌声。

这时，小陈示意其他人出去。会议室剩下老钱和方美丽。

老钱说：“你唱一首《老房东查铺》吧。”

方美丽一怔，双眼微闭，不规则的皱纹爬上半个脸。良久说：“不好意思，老板，这首歌我早忘了，不会唱。”

“怎么不会呢，歌词是这样的，”老钱唱了起来，“星儿闪闪缀夜空……”

方美丽听后，表示想不起来，虽是年青时经常上台唱过的歌，毕竟过了几十年，生活经历了各种遭遇，加上之前唱了两首歌，她真的唱不出了。

老钱望着面前头发灰白稀疏、满脸皱纹交错，面色腊黄，穿着保洁服的人，不相信就是当年一直渴望能在他面前唱《老房东查铺》的女知青方美丽……

第二天，小陈向老板汇报，清洁工方大姐想要离职。

老钱闭着眼睛，双手按着太阳穴。几分钟后，他低声说：“留下她，安排去仓库做整理工作，轻松些。还有……”他顿了顿，“一定要想办法找到她的儿子。”

窗外暮色渐沉，远处依稀传来广场上的歌声。老钱轻轻哼起那熟悉的调子，只是这一次，他再也想象不出那张明亮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