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翻二〇一九年第三期《人民文学》，重读作家彭程《方饭亭》与杨海蒂《从文天祥到彭湃》，觉得挺有意思，同样站在方饭亭前，同样的题材，同样的情景，两位作家却凭借自己的情感和文笔，写出各自有着自己的手法和风格的散文。

○王万然

二〇一八年冬，《人民文学》组织著名作家采风团赴广东汕尾采风，光明日报社高级编辑彭程与人民文学杂志社编审杨海蒂两位作家同行于海丰五坡岭这片富有历史厚重感的土地。他们面对同一历史现场——文天祥被俘的方饭亭，却创作出风格迥异的散文作品。

彭程的《方饭亭》与杨海蒂的《从文天祥到彭湃》同时发表于《人民文学》二〇一九年第三期，成为当代散文创作中一次难得的“同题作文”。本文试图通过比较的方法，分析两位作家作品的艺术特色和写作手法。

一、彭程：静水流深的哲思者

彭程的散文创作一直秉持着“有难度的写作”理念，不惧怕难度，甚至是主动寻求难度。在他的散文集《心的方向》中，地点、处所、区域等诸多空间元素，是“安静的主角”。这也是他毕生致力于光明日报社新闻生涯的生活结晶。作为一名记者、编辑，观察、客观、真实是融入笔尖的元素。新闻如此，文学也如此。

彭程的散文风格以沉静深邃著称，善于在寻常事物中发掘不寻常的哲理意义。正如杨海蒂点评他的作品集《心的方向》所言：“貌似波澜不惊的文字，却蕴含了丰厚滋味，展现出一种静水流深的审美境界。”

在《方饭亭》中，彭程开篇就以极尽平实的笔调描写这个“并不起眼”的地方：“一座不高的山丘，坡度舒缓，山顶上有一个不大的亭子。”但他旋即引入刘禹锡《陋室铭》中的名句“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提示了物理空间与精神高度的辩证关系。

彭程散文的特点在于将感性与理性结合，将感受与思考结合，不管写什么，都不局促，不拘泥，不黏滞，即使从小处落笔，也能跳荡开来，纳须弥于芥子，横处拓展，纵处掘深，云蒸霞蔚，气象万千。

他对文天祥的纪念没有停留在表面上的讴歌，而是通过元军统帅张弘范对文天祥的敬佩这一历史细节，深入探讨了人格力量超越政治立场的普遍价值：“这一副铮铮铁骨，反而让张弘范心生尊敬，予以礼遇。”

二、杨海蒂：激情澎湃的抒情者

杨海蒂的散文风格与彭程形成鲜明对比。她的文风以“视野开阔、风雅唯美、大气开阖、悲悯犀利、特立独行”著称。在她的散文集《走在天地间》中，表现出“鲜明强烈的感性，浓重的抒情意味，仿佛一团明亮的火焰”。

杨海蒂的散文充满激情和力量，如评论所述：“她充分敞开感官，贪婪地感受映入她眼帘中的一切，进而记录下自己的投入和迷醉。”在《从文天祥到彭湃》中，她开篇就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写道：

“海陆丰，曾惊天动地：农运风起云涌，农潮风雷激荡，农民翻江倒海，农军铁流千里。”这一连串的排比句式，如同一层层台阶，让情感的脚步渐次抵达高处，内心的激情奔涌而出。

杨海蒂擅长将历史叙事与个人情感融为一体。她写道：“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浩气还太虚，丹心耀古今。”她的文字不仅有历史的厚重，还有情感的温度，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感染力。

三、叙事策略：时空交织的差异

两位作家在叙事策略上表现出明显差异。彭程采用了一种沉浸式的现场叙事，带领读者一步步走近方饭亭：“我是从山脚下走了三十多级台阶，来到此处的。”他细致地描写亭子的结构、石碑上的刻字以及周围的环境，让读者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受。

彭程以智者的高度，透过文天祥的石像，看穿近千年云层，去探索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彭程善于将眼前景物与历史回忆交织，通过空间描写引发时间思考：“盘桓于方饭亭旁侧，是凭吊一位彪炳千秋的英雄志士，也是向一个民族优秀卓异的灵魂致敬。”他的散文建构了“寥廓而幽深的审美世界”。

而杨海蒂却通过女性细腻的情感，从风云突变的历史，看到历史发展的一脉相传。她站在文天祥的石像前说，这是我老乡，我要找到老乡的精神弘扬。

杨海蒂则采用了一种宏大历史叙事，从南宋末年一直讲到近代革命，跨越七百多年的历史长河。她不仅写了文天祥，还着重写了文天祥对彭湃的影响，展示了精神的传承：

“从文天祥到彭湃，从方饭亭到海陆丰，英烈逝去，浩气长存；精神不灭，薪火相传。”杨海蒂的散文不拘囿于固定的视角和层面，笔端在过去和今天、地理和人文、民俗和风情之间往返和切换，把丰富的信息收入字行之间。

四、语言风格：静默与激昂的对话

彭程的语言内敛深沉，善于用冷静的笔触描写历史与现实的交汇。他写道：“粤东深秋的下午，暑热消退，高空清朗，天地间多了一份庄肃的气息，适合进行某些沉思默想。”这种语言不事张扬，却在平淡中见深远，在冷静中蕴热忱。

而杨海蒂的语言则热情奔放，充满力度和节奏感。她描写文天祥被俘后的情景：“元丞相孛罗咆哮：‘你要死，偏不让你死，就是要监禁你！’狱卒给他戴上木枷，关进土牢施以酷刑，狱中三年，他受尽折磨。”这种语言极具戏剧性和感染力，让历史事件如影视剧般呈现在读者眼前。

彭程散文语言具有哲理性，往往从具体事物中提炼出普遍意义：“一个地方不单单是地理意义上的存在，它还有另外的维度。”而杨海蒂的语言则更具有抒情性和象征性：“方饭亭是海丰的精神地标，是海丰人民的精神源头。”

五、精神追求：殊途同归的价值取向

尽管艺术风格迥异，彭程和杨海蒂的精神追求却殊途同归。他们都试图通过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探索中华民族的精神基因和文化传承。

彭程更注重个体与历史的哲学思考：“他们内心深处都是坚守了一种原则，并且将这种原则看得远远胜过生命。”他思考的是普遍意义上的人类精神价值。

杨海蒂则更强调历史对现实的指引作用：“先驱的意义，不在于坦途通道上的万众共识，而在于丛林荆棘中的孤奋勇往。先驱是星辰，是灯塔，是火炬，引领人们在黑暗中前行。”她注重的是历史精神的当代传承。

两位作家都肯定了文天祥、彭湃等历史人物的精神价值，但表达方式不同。彭程是通过冷静的思考和平实的叙述，让读者自行体会；杨海蒂则是通过激情的讴歌和直接的礼赞，引导读者共鸣。

六、结语：双星内亮文学天空

彭程和杨海蒂关于海丰五坡岭的散文，如同双星映照，展现了当代散文创作的多样性和丰富性。彭程的沉静深邃与杨海蒂的激情澎湃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共同丰富了我们对历史、对精神、对文学的理解。

彭程的散文如同“一片浩渺寥廓的湖水，没有大海的巨浪滔天，也没有溪流的澄澈清浅，而是旷远安宁，静水流深”。他从一座亭子，一块石碑，一幅画像，透过时空，领略历史的波澜壮阔。

而杨海蒂的散文则如一团明亮的火焰，以其“鲜明强烈的感性，浓重的抒情意味”照亮历史的长夜。她从一幅画像，一块石碑，一座亭子，透过历史，领略时空的传承。

这种差异不仅反映了两位作家不同的个性气质和文学观念，也展示了散文这一文学体裁的巨大包容性。在这个意义上，彭程和杨海蒂的创作不是相互排斥的，而是相互补充的，共同构成了当代散文创作的丰富图景。

通过对两位作家散文的比较分析，我们不仅更加深入地理解了文天祥、彭湃所代表的精神传统，也更加充分地领略了文学艺术的多样魅力。这正是比较文学研究的价值所在——在差异中发现共性，在对比中深化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