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梅
近日,看完温情动人的影片《给阿嬷的情书》,深深被潮汕女性的坚韧、善良、担当、重情重义所打动。影片里平凡却闪光的女性身影,让我一次次泪眼朦胧。我不由自主想起我去逝多年的母亲黄瑞卿——一位同样生于潮汕,立于风雨、撑起整个家的坚韧女性。
曾经,汕尾市的新闻媒体曾先后报道我的父亲王会尧。父亲是百岁老教师、全国优秀班主任,一生桃李满天下,受人尊敬。而我的母亲,却是一名普通的中学数学老师,因早年离世,一生默默无闻,无人知晓。然而,她在我们兄弟姐妹心中,却是一位无人能够替代的、最坚韧而伟大的母亲。
母亲出身揭阳书香之家,自幼接受良好教育,成长环境安稳优渥,人生起点与影片里的阿嬷截然不同。上世纪三十年代初,她和无数热血的潮汕青年一样,追随我的父亲远渡重洋,下南洋谋生,辗转奔赴泰国、马来西亚等地。
父亲凭借学识与才华,在马来西亚担任数学教师,后来出任当地华人学校校长。本以为一家人可以安稳度日、享受平和岁月,可乱世无情,战火骤至。马来西亚沦陷后,日寇的铁蹄踏碎了平静的生活。父亲不愿屈服于侵略者的奴化教育,坚决拒绝继续担任校长,因此惨遭日军抓捕,锒铛入狱。风雨飘摇之际,所有的重担,全部压在了母亲柔弱的肩头。
那个动荡年代,日子步步惊心、朝不保夕。为了养活孩子、支撑家庭,母亲靠着家里的小作坊磨豆浆谋生。彼时战火纷飞,天上日军飞机轮番轰炸,人心惶惶;地上,不满十岁的大儿子沿街走巷、风雨无阻送豆浆赚钱补贴家用。她一边艰难拉扯着三个年幼的孩子,一边四处奔走、多方求助,只为争取父亲的出狱,在无边的惶恐与煎熬中苦苦支撑,熬过最黑暗的岁月。
1945年日本投降,父亲出狱,再次担任马来西亚芙蓉中华中学校长。任职期间,父亲因同情并支持马来西亚共产党,于1949年初与姨妈(姨父是马共一员,已牺牲)被马来西亚当局驱逐出境。于是他带领几位热血青年抵香港投奔中共地下组织,后在揭阳大北山解放区工作。
祖国解放了,母亲——一个柔弱的女人,带着五个年纪相仿的男孩(三个儿子加上两个外甥,最大的13岁)几经辗转奔波,乘轮船在海上漂泊二十多天才回到新中国。
几经周折,母亲终于带着孩子们回到父亲身边,并且双双站上三尺讲台,成为海丰县彭湃中学的教师。本以为风雨落幕、苦尽甘来,安稳生活即将重启,命运却再次给这个家庭沉重一击。
1957年,父亲在反右斗争中被划为右派,先后被送往博罗劳改场、增城劳改场、海丰公平水库等地劳动改造。当时组织多次找母亲谈话,劝说她与右派丈夫离婚、划清界限,保全自己与子女。
那时的母亲,膝下有五个年幼的子女,最小的孩子尚且在读幼儿园。于任何人而言,离婚都是最轻松、最稳妥、最保全自己的选择。可我的母亲,偏偏选择了最难的那条路。
她始终坚信,自己相伴一生的丈夫,从不是反党反人民的人,他正直坦荡、热爱教育、心怀家国。更重要的是,她舍不得抛弃这个家,舍不得让五个年幼的孩子从此失去完整家庭的温暖,颠沛流离、无人依靠。
于是,她咬牙扛下了所有苦难。一人以微薄的教师工资,支撑一家六口的全部生计,清贫拮据是日常常态。比物质贫穷更难熬的,是无尽的精神折磨。作为“右派家属”,她承受着旁人的冷眼、非议与打压,背负着旁人无法想象的政治压力与精神屈辱。这份煎熬,是生活在和平安稳年代的现代人,永远无法体会、更无法承受的重量。
在那样的岁月里,母亲从未抱怨、从未退缩、从未放弃。她依旧温柔善良,用心教书育人、善待同事学生,是同事眼中谦和厚道的好同事,是学生心中认真负责的好老师。回到家中,她默默隐忍所有委屈,倾尽所有呵护子女、守住家庭,用一己之力为我们撑起一片遮风挡雨的天地。
常年的劳苦奔波、身心透支、精神重压,彻底压垮了母亲的身体。她过早地耗尽了自己,早早离开了我们。
弥留之际,她心中牵挂、放心不下的,依然是整个家、是她的丈夫、是她的孩子。她牵挂父亲头上尚未摘除的右派帽子,担忧前途未卜;牵挂天资聪颖、学业优异的老二、老三,遗憾这两个孩子风华正茂却只能远赴华侨农场,耽误大好前程。临终之前,万般牵挂、万般不舍,满是遗憾,未能等到云开月明、苦尽甘来的那一天。
1978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父亲终于得到彻底平反,沉冤得雪。此后我们的家庭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父亲重返热爱的三尺讲台,深耕教育近三十年,九十岁高龄才离开教坛,一生育人无数,获得全国优秀班主任、离休干部先进个人等诸多荣誉,享誉杏坛。
母亲一生苦心孤诣、倾尽血心守护的儿女,也终不负她的期盼,个个勤学奋进、励志成才,走出了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家中走出了大学教授、博士、硕士,传承着良好家风。
只是这一切的荣光、圆满与美好,最辛苦、最坚韧的母亲再也看不见、再也感受不到了。
然而,她,乱世守家,逆境守情,苦难守心,用瘦弱身躯扛起乱世风雨、守住家庭圆满,以一生温柔与坚韧,托举起整个家庭的未来。
世间万千赞颂,皆不足以形容母亲的伟大。而我对于母亲,也是永世感念,岁岁思念,从未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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