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海君

时序辗转，转眼又至五月初五端午。蒿草葳蕤，艾叶飘香，一缕绵长的粽香顺着街巷缓缓飘荡，勾起深藏在岁月褶皱里的乡村旧事。

我的家乡坐落于陆丰上英镇海口村，代代流传着独属于本村的端午旧俗。端午清晨，全村人齐聚祠堂祭祖，摆上粽子、鲜果、酒水，叩拜先祖，感念宗族庇佑。祭祖礼毕，诞子之家取下悬挂半载的红灯笼，由家中长辈护送，去往村口溪流边举行焚灯祈福仪式。儿时的我，总爱跟着祖母去往河边，静静伫立在溪水旁，看火红灯笼在明火中缓缓燃尽，火苗映亮潺潺流水，青烟顺着晚风飘散山野。祖母立于岸边，嘴里默念祈福的话语，祈盼家中孩童无病无灾、茁壮成长，祈愿村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火光与水光相融，古老的习俗伴着溪水奔流，一年又一年，镌刻在村落的记忆之中。

焚灯只是端午习俗的一隅，整个乡村，自清晨起便浸润在浓郁的端午烟火气里。天刚蒙蒙亮，天色微熹，村民便结伴去往田间山野，采摘新鲜的艾草与菖蒲。田间地头绿意漫漫，露水沾湿裤脚，艾叶清苦的香气、菖蒲醇厚的草木气息萦绕周身。老人们常说，艾与菖蒲自带灵气，悬于门窗，可以驱邪避秽，守护阖家安康。采回来的艾草梳理整齐，捆成小束，菖蒲削去老根，搭配错落，一束束钉在门框两侧。家家户户的木门边，青绿草木点缀朱漆门框，红白相映，成了乡村端午最别致的装饰。巧手的妇人还会裁剪菖蒲茎叶，编织小巧玲珑的菖蒲花环，碧绿的花环纹路交错，缀上细碎野花，系在窗棂之上，风穿窗而过，花环轻轻晃动，草木清香漫入屋内。

粽叶是端午不可或缺的风物。村里的青竹层层叠叠，翠绿的竹叶宽大柔韧，摘下晾干，便是包裹粽子的上好原料。端午前夕，村中家家户户飘起糯米的清甜，白胖的糯米提前泡发，红豆、蜜枣、五花肉分门别类备好，围坐在庭院里包粽子。手指弯折粽叶，填米加料，棉线层层捆扎，棱角分明的粽子在掌心成型。大锅添柴加水，粽子码入锅中，柴火噼啪作响，蒸汽氤氲升腾，浓郁粽香穿透院墙，飘满整条街巷。孩童围在灶台边翘首等待，眼巴巴盼着粽子出锅，刚捞出来的粽子滚烫烫手，剥开青绿外皮，糯香扑面而来，一口入肚，是童年最难忘的舌尖滋味。

在我的家乡，端午当天还有一项小众的习俗。正午烈日当头，取古井中沉淀一夜的井水，将银针浸入水中。老辈人坚信，端午午时的井水汇聚天地正阳，银针入水，可验水之灵气，用此井水擦拭周身，能够祛除暑湿病痛。祖母每每到了午时，便提着木桶去往古井打水，细细摆弄碗中的银针，阳光落在水面，细碎波光摇曳，盛满老一辈朴素的生活期许。古井静静伫立在村落中央，千百年间，汲水声声，见证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端午岁月。

每逢端午，留守故土的老人依旧恪守老礼，照旧采艾包粽，如期在村口溪边焚烧红灯笼。漂泊在外的游子，每逢闻到粽香、看见街边悬挂的艾草，心底便涌起浓烈乡愁，思念村口的溪流，思念祖祠的红灯笼，思念祖母站在烟火里的模样。

风又起五月，蒿草又青，炊烟依旧在村落上空缓缓升腾。一粽一叶藏烟火，一灯一艾寄温情，一代又一代人把祖辈传下的习俗好好珍藏，在岁岁端午里，重温旧日温情。对我们而言，没有喧嚣纷扰，伴着粽香草木，守着故土旧俗，与亲人相伴共度佳节，便是一年之中，最好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