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冰

端午是个硬朗壮阔的节日，我们习惯唤它“五月节”，这三个字朴素温厚，褪去端阳、重午这类文人雅称，尽是寻常百姓烟火的本分。五月节属时年八节之一，与春节、元宵、清明、中元、中秋、冬至、除夕并列，世代相传，每逢过节总要祭祖敬天。

蝉鸣启夏，这是时序留给民间的自然历法。暑气渐盛，蝉鸣忽亮，这是五月节的风骨。

我在蝉声里长大，爱这一树又一树蝉鸣，一如爱我放纵不羁的少年。那时看初夏的风，吹皱龙津溪的水波，拂过田间稻禾，折下南门湖边的垂柳在手上晃荡慢慢蔫软，不觉可惜。直至年岁渐长，再逢草木肆长的孟夏，翻到苏轼的“绿槐高柳咽新蝉，薰风初入弦”这一句，骤然听到蝉鸣冲破初夏的躁动，带着破土而出的孤勇，一念至此，便知五月节来了。

最懂五月节的，从来都是夏蝉。这世间最深情也最悲壮的生灵，在中国民俗意象里，蝉是高洁隐忍的化身。蛰伏数载，蓄力沉淀，熬过无人问津的年月，一旦破土，声声高亢，纯粹热烈，坦荡赤诚。这多像故乡人，永远一脸诚恳，永远怀着热忱，此等生命姿态，让人心疼。年年听蝉鸣，一遍又一遍，声嘶力竭，欲冲九霄。及至入秋，再闻蝉鸣，声势已然缓缓，不复盛夏的浩荡凌厉，余音浅浅，是生命将尽的最后盛放，我听着略感惆怅，我想我大概又在想念五月节的蝉了。

对于五月节，我一直葆有孩童的活跃，这种情绪不是到每个节庆都有，微妙的感觉相当动心，唯有天知，地知，我知，蝉知。

蝉声一日密过一日，草木一日香过一日，馥郁在天地间荡漾着。这是五月节的诗意，一场关于顺应天地，祛秽安身的生存诗意。

松枝、竹叶、艾草，菖蒲，采撷归家，菖蒲织成圆环，其余草木分拣好，朱绳捆之，青绿配红，长短不一，层次感好极了！插于门楣、窗框。青红摇曳，清冽干净的草木香，扑鼻而来，吹散夏的潮湿闷热，涤净浊燥之气。祖母便言，端午插青，天地有清气，草木有本心，采撷供奉，便是最朴素的祈愿。这恰恰是我最敬畏的地方，从先秦巫俗到明清市井，从闽粤传到琼桂，跨越大半个南方，插艾悬蒲，烟火不绝，寻常百姓家以一寸草木，守着祖辈传下的虔诚。

取午时水，是五月节又浪漫又深情的仪式。日至正午，阳气充盈天地，古昔汲古井活水，如今以自来清水贮于坛罐，用以洗头沐浴、烹茶入食。洗去心性浮躁，一身澄澈，一心清明，这大抵是岁月最温柔的馈赠。一瓢清净水，消解热气，将端午的清风、日光与清气尽数封存。这份习俗，跟着明清以来下南洋的潮汕先民漂洋过海，落地东南亚各处，沿袭贮存午时水的旧俗，是惦念故土的精神寄托，这小小习俗淡而绵长，何等通透智慧。一如张大千收到友人自蜀地捎来的故乡泥土，恭奉案头、潸然落泪，一水土一清泉，道尽对故园的牵挂。

哪怕走遍山河万里，尝过四方珍馐，依旧莫名想念家常粽子。从祖母那一辈传下来的用料非常朴素：糯米混赤豆，佐肥瘦鲜肉，文火慢炖四五个时辰，满锅山野清冽的味道。我不喜这些年改良的粽子，越发繁复堆砌，蛋黄、板栗、叉烧肉，全是商业化的刻意。我喜欢烙在味蕾的原始模样，隔了多少年，只要一闻到心便回荡起来，它表达了真正的余味——其实是至简而余味无穷的味道。就像闲煮清茶，汤色干净澄澈，回甘甚好，在舌尖蜿蜒成一条崎岖的山路。淡处方见岁月真味。

最偏爱母亲做的素粽，又称“灰水粽”。母亲总在端午前几日便开始忙碌，备好细磨的糯米粉与栀粉，掺兑调和，揉浆静置，入笼慢蒸。水汽袅袅，模糊一片，满屋漫开草木碱香，是独属于五月的清润。熬熟通体莹润，软糯如玉，摊凉后，取纱线切片，蘸着白糖吃，满口山野清芬。我吃着，总想起祖母说：“这粽解夏燥，也解心燥。”一物药食同源，是五月节的节令吃食。

从前日光很慢，阖家老小包粽子，用来馈赠邻里亲友，是人情暖意，也是过节礼数。如今市井喧闹，艾草成捆、粽果成山，站在人潮里，被繁盛热闹包围。

端午这一天，江畔照旧扒龙船。号子遥遥荡开，意气飞扬。立于江边，看龙舟破浪，鼓声起落之间，忽感地老天荒。岁月苍茫，说不清这一江盛景，已绵延了多少寒暑。千载凝心聚力的风骨，尽数沉落在滔滔水波里……

黄昏的时候，蝉鸣渐渐柔缓，菖蒲和艾草在风里轻轻晃，那晃也恰恰好，映衬出手中灰水粽的朴素贞静。

这就是故乡的端午，蝉鸣、草木、粽子，守着这般故乡风物，我还是那个满眼欢喜的少年，一声蝉鸣入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