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玉

历史的烟云在五千年的时空中渐渐消散，许多传统习俗却如星辰般璀璨，依然照亮着五十六个民族前行的路。

端午节将至，大街小巷，已闻粽香。

“端午”二字，最早见于晋人周处《风土记》：“仲夏端午，烹鹜角黍。”千载之下，每逢此日，家家蒸粽，户户飘香。苏轼在《屈原塔》中写道：“楚人悲屈原，千载意未歇……遗风成竞渡，哀叫楚山裂。”百姓以食粽、竞舟等形式，缅怀那位行吟泽畔、抱石沉江的楚国壮士。今日中华，盛世太平，各地依旧以富有乡土特色的仪式祭奠忠魂：如潮的龙舟赛、门檐高悬的五草圈、深巷飘散的粽香，乃至一杯杯雄黄酒，都在无声地祭奠着不屈的生命。

而在我的家乡海丰，端午的记忆，总是从母亲手中那盘粽和那一盆“午时水”开始的。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至八十年代中期，我的童年在海丰笏口村度过。日子清贫，却充满欢乐——读书、带弟妹、帮妈妈做家务。最期盼的便是逢年过节，能吃上平日梦中才见的糖果、小吃与肉食。尤以端午为甚，可以尝到各色水果。

端午清晨，母亲早早蒸煮了海丰特有的“铜盘粽”——将糯米粉调成糊状，加少许苏打粉，倾入大盘中蒸制而成。那粽子软糯而富有弹性，用缝衣线拉切成小块，蘸着红糖粉送入口中，简直是人间至味。

吃完粽子，母亲在门檐和窗檐挂上艾草与香茅编成的圆环，然后吩咐我和二妹用家里最大的脸盆盛半盆水，放入艾草、抹草（学名假紫苏）、榕树叶、香茅草，再投几颗洗净的石头，抬到村口大路边——那是全村人必经之处。母亲告诉我们，这叫“五草午时水”，置于路旁，汲取阳光、地气与行人的元气，可辟邪消灾。全村每户人家都将自家的“午时水”盆摆在一起，五颜六色的脸盆整整齐齐排成行列，远远望去，宛如一道绚丽的彩虹。

十一点午时将至，村里的男孩们手拿李子、桃子，脱光衣裳，跃入村口的小溪。他们一边戏水，一边大嚼水果；吃完了，光着身子跑回家再取，又冲回水中继续嬉闹。我们女孩子则站在溪畔树下，吃着果子，看男孩们翻腾水花。我的大弟弟最爱玩水，也最贪吃，总在水中大喊：“大姐，我的李子吃完了，再抛几个给我……”可我每次掷去的李子，都被他身边的小伙伴哄抢一空，随即引发一场场水战，以及他们女孩般尖利的笑声。

正午十二时左右，大人们便唤孩子回家。在自家门口，我们姐弟五人围在“午时水”盆边。母亲用毛巾在盆中浸湿，略拧一下，然后按长幼顺序，从上到下为我们逐一擦洗，口中念念有词：“擦了午时水，辟邪消灾，防虫防蚊，全身光滑又水水（‘水水’在我们海丰话里，就是漂亮的意思）。”

午时三刻，母亲会用一只小坛子装满水，用布包好，藏在屋角。她告诉我们：“端午午时的水赛过神仙水，待到秋高气燥时，喝一碗，清凉润肺。”我们当时深信不疑，每到秋冬喉咙干涩，便取那坛中水来喝，果然清凉甘润。如今思之，为何“午时水”被赋予辟邪消灾的神力？我想，那水中或许真有屈子刚正不阿的魂魄。他用生命涤荡了江水，从此每一滴午时的水，都映照着他不肯随波逐流的影子。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收回思绪，我默诵《离骚》，感悟千年文明。屈原那浩荡奔流的思想、大气磅礴的精神，早已奠定华夏民族永恒的爱国情怀。

端午，不只是一个节日，更是一条精神的河流。从战国流淌至今，承载着对忠贞的敬仰、对家国的眷恋、对美好生活的祈愿。那些看似琐碎的民俗——午时水、五草圈、铜盘粽——无一不是文化的活态传承，民族记忆的温暖载体。当我们把这些教给孩子，当我们在午时水里品味先人的智慧，端午便真正活在了当下，活在了每一个平凡而珍贵的家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