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海潮

荷香

蜻蜓悬停处

暑气凝出自己的形状

荷花不看时序

循着水纹的步调

解开一层 再解开一层

根须在淤泥里参悟

笔画通透

每个字都长成新的根

晚风掠过，香气通过窄门

整座池塘的月光

沉下来

有光从藕孔升起

不照谁 也不避开谁

我坐在自己的影子里

看水面愈合

一种不说破的完整

那株兰草

西窗台那株兰，绿得有些潦草

浇水的间隙

我吝啬于多看一眼

深紫的花苞撑了半月

才肯松开一点点

白边儿卷着，像揉皱的信笺

折痕吞掉了所有起笔

花开那夜我浑然不觉

清晨嫩黄的花蕊顶着水珠

像半醒的人，沾着困意

风来，叶子晃了晃

不像蝴蝶，倒像下班后

深陷沙发里的我

懒得展开

日子倾斜着流过

它开它的，我忙我的

香气偶尔蹭过鼻尖

刺激我

又像什么都没发生

春天还长，我终于坐下来

还它一个完整的注视

蝴蝶兰

这紫 不是寻常的紫

是月华浸过的

是蝶梦染过的

是某个午后 风不小心打翻的

一小杯葡萄酿

它不开给窗外看

只开给屋内的光阴

一瓣一瓣 缓缓地

像在默写一首只有影子才懂的诗

光一照过来

花瓣变得更透明

脉络里凝着淡淡的血

那是时间走过的痕迹

很轻 很静

香是有的 但淡得几乎可疑

要屏住呼吸 才抓得住一丝

像远山的钟声

像前世的记忆

像你刚要想起 就又忘了的那个名字

蝶与兰 在目光里互换身份

庄子醒来时

是否也曾这样恍惚过

究竟是梦见了花

还是花梦见了他

整个下午

我就这样坐着

看影子从西墙爬到东墙

看紫色越来越深

深到能把所有的喧嚣

都沉到了盆底

把飞翔的愿望

收进一片花瓣里

海棠

你数着寻常巷陌里的脚步

把热烈藏进清浅的枝骨

春天借你温婉藏锋

月光在子时点亮花瓣

不向风月低头

东坡的烛火始终悬而未落

云霞在枝条绽放时

整个季节跟着轻了三分

夜露数着更漏

你与灯火交换暗语

倔强在根部盘成年轮

有人读懂之前，你只是

一扇不叩自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