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  媛

“你们也不管管，有位拾荒老人在文学区，一坐就是老半天，味儿挺重，严重影响到我们挑书看书。”一个女人拉着小孩，正对着前台的馆员高声投诉。

我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真有位老人窝在书架间的夹角处，他脚边放着一支竹竿和一个鼓囊囊的编织袋。我心里直嘀咕，这才刚开馆，就收到很多投诉信，内容皆是图书馆本是大雅之堂，允许拾荒者进馆阅读，会拉低档次和影响阅读体验。可话说回来，自开馆就明确规定：本馆对公众免费开放，唯一要求是看书前洗手。

馆员向女人解释着，听上去有些愧疚。我默不作声走过前台，径直走到拾荒老人跟前。他蜷缩起身体，双手捧着本书，脸几乎埋进书页里，看得入神。我下意识屏住呼吸，放轻语气，请他到阅览区的空位上就座看书，说那里亮堂，对眼睛好，并特意提到那边离洗手间近，洗手也方便。拾荒老人抬头会心一笑，听从了安排。他合上手中那本路遥写的《平凡的世界》，走到阅览区最角落的位置，先把书平整放在桌面上，再折回时已把竹竿从肩上卸下，靠在桌椅旁，塑料袋落地放置在自己桌下。

我开始留意起他。每周总有两三天，他都到图书馆来。每次，他都轻轻地把竹竿和编织袋放置好后，挽起袖口径直走向洗手台，洗干净的手在衣角处蹭了蹭才挑起书。从书架取下书，先抚平书页，翻看几页，合上后将书脊对齐归位。直到挑中一本书，才走到固定的位置，轻轻挪开椅子，又轻轻掀开书页，佝偻着背，埋头阅读。只是，他就坐后，周围都成了空位，而其他区早已座无虚席。有人经过，也是皱眉掩鼻，快步绕开。

图书馆投诉风波未平，一波又起。不知何时，有人在本地论坛上贴了拾荒老人进馆的照片，还附上刺眼的标题《图书馆成了流浪汉的收容所》。评论区开始蔓延对拾荒老人的恶语攻击，也有人指责图书馆管理欠佳。这下，身为馆长的我坐不住了，实名评论并置顶：“敝馆不拒每个求知者，书不挑人！”此话一出，评论区鸦雀无声。次日，我特意在入馆处张贴份读者须知：求知无贵贱，入馆先洗手。风波终于告一段落。

一次，我在巡馆时，看见拾荒老人一会踮起脚尖，把眼眯成条线，目光落在一排排书脊上，一会又蹲下身搜寻书架低排的书。我好奇他在找什么书，走过去问。“《曼德拉传》!”他的眼神掠过一丝局促，讪讪地直起身子。我转身走向检索电脑，锁定这本书的编号，找到递给他时，他眼里泛着光，双手接过，连声道谢，拇指摩挲着封面，像是触碰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

直到有一天，我去银行办业务。刚一进厅，那股熟悉的体味扑鼻而来。我瞧见了拾荒老人抓着笔正在柜台前埋头填表。我在候等区等叫号，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那根竹竿和一编织袋仍紧挨在他身旁，他小心翼翼从上衣内衬拿出一沓用橡皮筋捆好的零钱，又打开一布袋，一枚枚硬币哐当哐当响被倒进柜台的凹槽里。“存六百五十元整。和卡里这个月的工资一起汇。”他边说边警惕着瞄了眼周围。柜员耐心地接过他递来的汇款单和一张银行卡，熟练清数起零碎的毛票和硬币。待她从窗口递来一张回执单和银行卡后，拾荒老人谨慎收起。他又从兜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汇款单，贴在玻璃窗上，示意让柜员再三确认。

传话机里柜员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贝，“是的，大爷。汇给‘春蕾助学’账号，没错。备注写上‘赵树人’对吧？”拾荒老人频频点头，连声道谢后肩担起竹竿和编织袋，步履蹒跚地走出大门。

“春蕾助学”“赵树人”这几个字像一道道惊现的雷，劈开了我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十几年前，我还是个初中辍学的山里娃，班主任帮我申请到“春蕾助学金”后，又坚持读了六年，顺利参加高考。高考放榜那天，我没能如愿考上本科，自知无言以对恩师。面对家中贫瘠的现实，我藏起专科学校录取通知书，准备南下打工时，收到一封来自“赵树人”的信。之后，我靠他每学期寄来的学费和在校勤工俭学读完三年大学。毕业后，我通过专插本，本科毕业后顺利保研。就这样，我捧着书，顺着被光照明的求学路，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成为图书馆馆长。我曾无数次想找恩人，可汇款单上只有这个名字。

如今，这个名字近在咫尺。我一直以为他是生活优渥的慈善家，可明摆在我眼前的赵树人是位拾荒老人。一想到他省吃俭用，用匿名助学十余年的隐秘善行，为我铺就整个求学路，我一时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