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玉

城里热得慌了。日光是一盆兜头泼下的火，路面蒸腾起黏稠的热浪，连蝉鸣都带着撕裂感。窗户紧闭，空调外机轰轰地转。两个孩子趴在凉席上无精打采。我坐不住了，心里一横：走，去深汕合作区，去赤石河畔的南君寮，找舅公舅婆讨一剂“清凉方”。

车往东开，城市的喧嚣与燥热被一寸寸甩在身后。等望见赤石河那弯青碧的水时，我摇下车窗，一股子风倏地灌进来，是凉的，带着一股久违的润，像湿漉漉的绸子轻轻拂过脸面，两个孩子同时“哇”了一声。河水宽宽，两岸的树影落在水里，绿得深浅不一。风从水面上来，又从陆地上过，两股气息搅在一处，咸津津的，夹着草木的清苦。满身的暑气，就这么被一口风悄悄地化了。

舅公的木屋就在赤石河入海的拐弯处。说是屋，其实极小，约三五个平方，灰扑扑的木板搭着，宛若一只栖在岸边的麻雀，安静，又有些怯生生。屋里通了电，只一床，几凳，墙角的水桶上搁着个陶壶，壶口倒扣几只小杯，都洗得干干净净。舅公正坐在门口矮凳上择一把嫩绿的菜，看见我们，脸上那纵横的纹路便一层层漾开了：“来了啊，快坐，河风凉快。”

他手一指，我们才看清屋外的阵仗。木架上架着个电动拉网器，拇指粗的绳索绷得笔直，伸向河心，水面上隐隐约约笼着一张大网，直径怕有二三十米。此刻夕阳正好，斜斜地铺在河面上，流水汤汤，满河都是碎金子。木屋、小舟、静候的网，连舅公花白的头发，都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三伏酷暑在这儿失了踪迹，水汽漫进小屋，坐在门槛上，两脚悬空，只觉凉意从脚底顺着脊背往上爬，通身舒泰。

真正让我觉得“来对了”的，是那份久违的慢。舅婆提来一篮子刚摘的黄瓜，咬一口，嘎嘣脆，满嘴都是阳光的味道。舅公烧水沏茶，粗大的指节捏着小巧的紫砂壶，竟有几分灵巧。

“天麻麻亮就来了，”他说，“累了就歇，邀几个老渔民围坐煮茶，能坐半天。”河风拂来，吹得壶口的热气斜斜地飘。我接过一杯，茶色清亮，入口微苦，回味甘甜。孩子们早跑去河边捡小生蚝了，裤脚湿了半截，笑声被风送出老远。

南君寮是有故事的，舅公说，早年间，这里是海陆丰农民运动的秘密据点，彭湃闹革命，那火也曾烧过这片河道。如今烽烟散了，往事沉在河底，偶尔被渔网带上来一些。世事不就如这撒网么？网到什么，全看缘分。百年前是这样，百年后的今天，亦然。

舅公年轻时也进城闯荡过。开珠宝店，做过贸易，后来年岁大了，深汕合作区风生水起，孩子们扎根在城市里，老两口便像两尾溯河的鱼，又游回了南君寮。自建了平房，房前种菜，屋后养鸡，闲了就来河边这小木屋，支一张网，煮一壶茶。日子缓下来，缓成了河道里的回水湾，波澜不惊，只映着天光云影，一天天漾开去。

马达“突突”地响了，大网缓缓沉下去，舅公不看水面浮标，只专注地烫杯、洗茶、斟茶，动作不急不缓。

“这屋子啊，”他呷一口茶，下巴朝四壁一努，“风大了就摇，摇得厉害时跟坐船似的。可风停了，我拿几根钉子一敲，它又稳稳当当的。十几年了，都在。”我心里一动，这话说的何尝不是人呢？摇摇晃晃一辈子，只要底子在，总能再立起来。

一壶茶见底，天边的云烧成了绯色。起网了。收网机再次“嘟嘟”响起，大网从水底缓缓浮起，水珠哗啦啦地往下淌，网兜里银鳞翻腾，数尾小鱼奋力挣扎，落日的霞光一照，每一片鳞都亮得像一枚小镜子。

来来回回撒了六七网，拢共不过几斤杂鱼，两指宽，巴掌长。舅公坦然笑道：“前几日大雨，河里水急，鱼不肯靠边。你们口福浅了些。”又补一句，“平日水稳的时候，一网上来几十斤是常事。”孩子们听了，一脸的向往。小丫头趴在船舷上。

夕阳终于沉下去了，天边剩一抹暗红。我们提着那几斤杂鱼回了镇区，找一家渔港边上的小店，让老板现煮。咸淡水交汇处长大的鱼，肉质紧实，汤色奶白，鲜味醇厚。

饭后沿着渔港走。夜色一点一点铺开，一排排蓝漆渔船静泊在浅滩上，船头齐齐朝着大海，像一群沉默的守夜人。岸上的夜宵摊烟火也升腾起来了，不远处的工业区灯火通明，高楼林立，宽展的大道上车灯流成一条光的河。

三十年前的小漠镇，不是这样的。那时它闭塞宁静，如今却新旧共生：南君寮的村子入了夜仍是静的，只剩虫鸣与潮声；渔港边游人如织，新区霓虹闪烁。老的慢的，新的快的，就这么挨着，像江与海在入海口相拥，咸的淡的搅在一处，却又各是各的。水陆两面清风，一静一动，成了这渔村独有的夏日景致。

第二天去辞行，舅公天不亮就去了河边。近午回来只网了一条大暖叨鱼。舅婆二话不说，冰箱里的鱼干、虾干、萝卜皮一股脑塞满后备箱。

那个临水纳凉的夏日午后，渔网没能装满鱼虾，却兜住了一河的落日，翩跹的鸥鸟，还有徐徐吹拂的水陆清风。我们带走了几斤杂鱼，更带走了满心的清凉与松弛。舅公又静静守在河畔木屋，守着流水，守着他的盛夏。

而我们的盛夏，因了这一网清风，变得悠长而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