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正义
暮色从西窗慢慢渗进来,我搁下手里的书。我看的书是《人间草木》。汪曾祺写昆明的雨,写高邮的鸭蛋,写他坐在小院里看栀子花肆意盛放。
现代人也管这样的书叫闲书。不是专业典籍、学术论著,不是要你正襟危坐、凝神静气才能品读的应试工具书、职场必读书。是梁实秋散文里的烟火温柔,随性而读,随心而止。是林清玄随笔里的细碎诗意,风有风骨,月有温柔。读了让人松弛,松弛过后,心底满是通透与安然。
梁实秋在《雅舍小品》里谈及生活之趣:闲居听雨,煮茶观云,静读闲书。我觉得他未尽其意:闲书闲读,才是俗世生活里顶顶奢侈的浪漫。
如今,读书的人大多不这样了。地铁上那些埋着头的身影,手里攥的多半是《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咖啡馆的桌上常常摊着《底层逻辑》或者各类职场增长方法论。台灯下的深夜,大多献给了考证题库、行业干货与进阶指南。
书被悄悄分了等级。有用的和没用的,像日子被分成奔波谋生的和无关紧要的。
我有一次碰见一个年轻人,听我说在读汪曾祺的散文,两眼全是茫然。他问我,这书能不能帮我升职加薪、精进工作。我想了想,老实说不能。他就替我惋惜起来,那表情像眼睁睁看着谁把宝贵的时间白白虚度。他不会知道,那个下午我就跟着汪曾祺奔赴了烟火人间,在江南小院遇见一树热烈盛放的栀子。它让我看见,平凡烟火里,藏着最动人的岁月温柔。
这让我不由想起季羡林来。粗茶淡饭,素心度日,于喧嚣尘世守一方本心。有人问起他的生活心境,他只说,安然自得,便是圆满。不是因为他身居高位、声名显赫,也不是因为他的文字能换得名利荣华。就单单因为世人皆逐喧嚣,他自守清欢,不改其乐。
爱读闲书的人,大约都带着这么点纯粹的憨气。汪曾祺说: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到底是什么滋味呢?是静观草木生长的悠然?是细品烟火日常的恬淡?是读懂平凡岁月里,万般温柔皆值得的通透?
这种快乐装不进履历表,折不成职场职称,换不来碎银几两。可它就那么实实在在地长在心底,像春天一到草木自己就会绿,晚风一来繁花自然会开,谁也拦不住。
去年,我在旧书摊上翻到过一本泛黄的旧版《城南旧事》。扉页有人用钢笔写着几行字:癸卯年秋,闲居无事,读此遣怀。旧岁人事,温柔纯粹,俗世奔波,皆可释怀。
墨迹淡得快要飞走,可那些字还在纸里喘着气。那个不知名的读书人,在某个平淡的黄昏,被同一页文字治愈、动容。说到底,当代文人早就把闲书这回事看透了。
丰子恺讲人间至味是清欢,无用之事养心性。一株草木不刻意成材,不争先绽放,反倒自在生长,岁岁常青。那些看似无用的闲读时光,恰恰滋养了疲惫的人心。
我有时候想,席慕蓉笔下那些温柔缱绻的文字,当年不过是心底最纯粹的感慨。谁能想到数十年后,我们读到“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所有的泪水也都已启程”,心头还是会轻轻颤动,读懂岁月的温柔与遗憾。
夜已经落定了。我拧亮台灯,光晕圈出一小块暖融融的地方。书还摊在膝上,汪曾祺正写到他的故乡小院:人间烟火,最抚凡心,寻常日子,即是清欢。因念平生过往,万般奔波,皆为虚妄,唯热爱与温柔长存。
我忽然有点明白,他为什么偏爱写这些细碎平淡的人间闲事。看花、听雨、食烟火、念故人。那些看似没用的文字与温柔,说到底,是这些细碎美好,撑着我们在奔波俗世里,不慌不忙、温柔前行。就像此刻,窗外车声人声搅成一锅粥,而我手边竟还攥着一整个温柔澄澈的人间烟火。
我又换了一本。毕淑敏的《愿你与这世界温暖相拥》,翻到心境治愈的篇目。字里行间皆是温柔自愈的力量,温柔得熨帖人心,治愈所有疲惫。我忍不住笑出来,把脚往椅子上一缩。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要忙,可是今夜的闲书,今夜是读不完的。风又从哪个缝隙钻进来,替我翻过一页。纸上写着,一定要爱着点什么,恰似人间对烟火的钟情,岁月对温柔的偏爱。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你看,闲书从来不闲。它只是不急着跟你讲那些谋生的道理、功利的法则,就那么轻轻地、慢慢地等着。等你哪天心静下来,等你先把那些有用的奔波、功利的执念都搁到一边,等你终于空出身心、放下浮躁。它才把藏在文字里的温柔、通透与力量,悄悄递给你。

粤公网安备 44150202000069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