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义
朋友在微信朋友圈发了一张图片,是一只伏在树干上的小昆虫,长长的褐红色“鼻子”向前探出,绿色的翅膀上点缀着黄白色斑点,色彩斑斓,甚是好看。配文写道:“有谁认得这是什么?”评论区里回复五花八门。我盯着那张图片,记忆里那个沉寂多年的名字奔涌而来——牛眼鸡。是的,这是牛眼鸡,童年时经常见到的一种小昆虫。
牛眼鸡,也叫龙眼鸡。客家人习惯把龙眼叫作“牛眼”,这种小昆虫常年栖在龙眼树上,便得了“牛眼鸡”这个乡土名字。在乡下老家,村口溪边种植着许多龙眼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每年夏季,阳光灿烂时,蝉鸣便在枝叶间织成一张聒噪不息的网,密密地笼罩在小小的村庄上空。
那时,我们一帮孩童便会相约,拿着竹竿或渔网,在那些粗壮的龙眼树干上搜寻夏蝉或牛眼鸡的身影。夏蝉容易寻见,只要顺着鸣叫的声音而去,便可瞧见它们伏在树干上卖力嘶鸣的身影。而牛眼鸡却需要仔细寻找,它们不像夏蝉那样张扬。它们大多是单独一只安安静静地伏在树干上,长长的褐红色鼻子紧贴着树皮,绿色的翅膀微微张开,若在树叶遮掩下,则更难发现。捕捉它们时,我们大多是用双手,因为小伙伴们带来的渔网网眼较大,它们很容易就钻出去,在我们的眼皮底下飞走了。于是,我们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双手从它们背后缓缓伸出。牛眼鸡的双眼虽然长在脸颊两侧,但它很警惕,稍有动静便会迅速飞走,我们捕获的几率不高。然而,几番周折下来,还是能捕捉到几只的。
捉到牛眼鸡后,我们便有了半日的玩伴。有人用细绳绑住它的脚,牵着它在空中飞舞;有人会摘断它那长长的“鼻子”,让它身体失去平衡飞不起来,放在手掌中把玩。据说拔开它的“鼻子”后,可以吸食到它体内甜甜的汁液。小伙伴们试过,说那味道是甜的。我从来没有尝试过,总觉得恶心,也不忍心。至今忆起,我似乎没有伤害过它。我没有用绳子绑过它的细脚,也没有摘断它身前长长的鼻子。我只是捕获它,然后再放走它。我不知道我捕捉它的目的是什么,童年时许多举动我也想不到真切的理由,或许那只是当年的一种嬉闹罢了。
“牛眼鸡,嘴歪歪,上树背老弟,老弟穿红鞋……”这是一首客家童谣,我至今依稀记得几句。那时的我们一边捉牛眼鸡,一边胡乱地念着,也不懂什么意思,只觉得押韵好玩。童谣是父辈们教的,口口相授,没有文字。他们说,他们也是从他们的父辈们学来的。而今想来,那一首首童谣便是客家人血液里流淌着的一代又一代共同的声音。于是,那些年的夏天,在每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在龙眼树的浓荫下,我们追逐着一只又一只聒噪的夏蝉,捕获过一只又一只斑斓的牛眼鸡,汗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笑声在热风中飘荡又消散……
《诗经》云:“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古人以物候记时,草木荣枯、虫鸟去留,皆是岁月的刻度。夏蝉或牛眼鸡于我而言,或许也是童年里的一种时光刻度。它们来了,夏天便到了;它们走了,秋天便近了。年年如此,从不错过。
然而,许多东西在悄悄中就消散了。离开家乡求学、工作,一晃便是许多年。偶尔回村,那些龙眼树还在,枝叶依旧浓密,夏蝉依旧鸣叫得声嘶力竭,可我在树干上细细搜寻,却再也找不到牛眼鸡的身影了。据说,这种学名叫渡边氏长吻白蜡蝉的小昆虫,已经濒临绝迹。濒临绝迹?我反复咀嚼这四个字,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惆怅。它怎么就濒临绝迹了呢?我想到了萤火虫,我童年时的萤火虫,它们有着一样的命运遭遇。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蒋捷的词句,如今再念,已是中年的我更懂其中况味。时光从不为谁停留,就像那些一起捉牛眼鸡的伙伴,如今散落天涯,有的多年未通音讯,有的即便见了面也只是客气地点头寒暄,再也找不到当年奔跑在龙眼树下的那份亲密无间了。许多人,许多事,在时光的流里慢慢地就走散了,像那只被我轻轻松开手指的牛眼鸡,振一振翅膀,便隐入浓密的绿叶之中,再也寻不到踪迹。
有朋友还在微信朋友圈里追问那是什么昆虫,我点开评论框,输入“龙眼鸡”三个字,犹豫了片刻,又删掉了。算了罢,就让那些生活在城市里的人继续不认识它吧。他们与它之间,没有故事。而我也不过是借着朋友的一张图片,与记忆中的那只牛眼鸡重逢片刻。然后,便会各自转身,继续赶路。只是从此懂得了,当下的每一个寻常日子,每一个还在身边的人,每一件还在手边的事,都是以后的曾经,就像那年夏天,我松开手指放走的那只牛眼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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