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海平

盛夏的南风一吹，满眼都是稻田的绿，路边葳蕤的草木汹涌而至，村子几乎被一片绿意掩映。于是，人在暮色行走，便有一种陷入桃花源的感觉。沿着村旁的水泥路走近丽江畔，视野豁然开朗，数十间屋舍错落分布，巷陌交织，横亘在坦荡的田园之上，与县城隔江对望，眼前便是新山谢厝田寮。

鹿境谢氏，源出海城厦巷谢。提起谢姓，我想到了民间一句老话：“未有金锡都，先有谢王吴”，足见谢姓在海丰东南部的开发史上，有着很早的时间。

一百多年前，聚居于城内厦巷的谢氏后人，来到了新山“石脚桶”与汪厝接壤之地落脚。后搬到大山对面的“狮地仔山”北麓，即今山头社头个门楼，一搬再搬，终于选择了这片丽江畔（俗称头前溪畔），在这里搭起草寮，开垦田地，渐渐聚集成村落。这就是现在新山辖下的一个自然村——谢厝田寮。

 喧嚣尘世之间，或许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处桃花源。年少诵读《桃花源记》，读到“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那沿溪寻幽、误入佳境的文字，让我想起这片水乡，想起了这里的烟火人情。

江堤之上，谢厝田寮对岸一马平川，而荣港片区，柯厝、郭厝等村落也依水排布，一派岭南水乡面貌徐徐铺开，令人叹为观止。谢氏先民选择这块住处，没有图一时的热闹，他们看重的却是这里独特的地理格局。江水在这里是天然的界河，它将两岸的田园隔开，却外通大江，内接田畴，一气呵成。丽江畔长大的我，曾目睹涨潮时，乡民下水捕鱼，退潮时下田耕种的情景。这无疑是安居乐业的地方。

我的童年、少年有幸亲近这片水乡。上世纪70年代，姑母住在谢厝田寮，当年我家有一块耕地在“畟尾”，毗邻谢厝田寮，有时候干完农活，就到她家串门。那时候的乡居岁月，烟火大都来自庭前的院角。每家每户的屋檐下、埕角与溪边，总散养着成群的鸡鹅。乡里的男人每天早出晚归，插秧、除草、收割，整日跟着四季转个不停。

记得早年赴海城中学求学，朝暮往返，总要经过渡仔桥。江水朝涨暮落，潮汐往复，我时常驻足凭栏观望，总能看到沿溪的“浮水莲”顺流而下，还有谢厝田寮的乡民摇着小舢板出江撒网，待归航之时，渔篓满满，眉眼间皆是收获的笑靥。岁月悠悠，田里耕作的稻谷维系着乡民的温饱，江上捕捞的鱼虾，又为寻常日子添补了家用。在这江边荒滩上，村民一点点造出了炊烟四起的乡里。

乡里人的交情，很多都藏在过日子和民间习俗里面。印象最深的是，一到端午，丽江水高涨，扒龙舟的习俗也热热闹闹开展起来了。这不单是某一个姓氏的事，是整片乡土共同的热闹。谢厝田寮与新山吕氏各个村子，大家不分你我，一起修整龙舟，练习划桨。鼓声一响，船就往前冲，两岸站满了看热闹的乡亲。龙舟比的是力气，聚的是人心。江水年年流淌，龙舟年年竞渡，吕、谢两姓，就在这样的场合中愈走愈近。

吕、谢两地住得近，田地连在一起。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农忙时，大家搭把手，逢年过节相互走动，这是我年少时，常常见到的场景。那种交情，绝不是书本上客套的话，而是田埂相通，炊烟相望，遇上难处彼此帮衬的共处。村前丽江，往日潮汛无常，洪水时有漫淹田畴。上世纪80年代，为抵御水患，吕、谢两地乡民商量修筑堤围。当年，谢厝田寮的村民主动献出了村前数十亩田地，村中青壮年参与了夯土筑堤，终于使堤围全线贯通。土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大局面前舍弃利益，这是多么难得的情谊啊！

吕、谢亲如一家，直到最近的一次走访，我了解到，新中国成立前，世道很乱，国民党四处抓壮丁，乡间家家户户惶恐不安。眼看灾难落到谢厝田寮，村里年轻后生随时会被抓走，一旦被掳走，大多回不来，家也就垮了。危难之际，吕氏乡亲挺身而出。有人连夜偷偷报信，叫谢家后生躲进山林，或是藏到江边偏僻草寮。也有乡里长辈四处找人求情，尽量阻拦兵丁进村搜捕，甚至普通乡民也冒着受牵连的风险，暗中掩护避难的年轻人，谢家终于躲过了一劫。如今，这段旧事依然在坊间流转。

风掠过原野，裹挟着花草、泥土与江水的气息，夏的味道就像绽开的晚霞一样弥漫开来，昔日那条通往谢厝田寮的土路出现了。几十年过去了，它如同一位老人，喜欢选择沉默，却让人想起了许多关于它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