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春鸿
红树林
潮水在退。万千根须从海陆的裂隙里探出,像摸索着命运边界的手指。它们触到盐,触到铁质的黄昏,触到渔人遗落在滩涂的半支疍歌——那歌是咸的,正在结晶。
繁密的绿从堤坝漫向礁盘,又从礁盘攀上云脚。根与根在淤泥深处交媾,织一张比年轮更沧桑的网。我蹲下来,看见一只招潮蟹举着火把般的螯,在网的经线上丈量潮汐的刻度。
风从河口来,裹着小漠煎饼红糖焦香的记忆。北纬22度的海岸线在暮色里折叠,每一道褶皱都藏着桨影渔灯。
眺望海湾,这抹蓝薄如蝉翼,我感到整片海有了睫毛的颤动。
铁锚船桅
船桅错落如未完成的诗行。一支锚斜插在时间的接缝处。上半身举着星群,下半身在泥里梦见沉船。海浪舔舐它的锈,像舔一枚巨大的、失效的秤砣——它称量过多少渔家的昼夜?此刻,渔火正从它的锈孔里撤退,退成王公山腰的远古陶片。等海平线从锈迹里抽芽。
我拾起半片残陶,里壁还残留某个月圆时的指纹。
潮来了。飞鸟从林莽间惊起,把影子投在礁盘与锚锈的接壤处。一支锚与半支疍歌,正从各自的年代起身,走向对方裂隙里漏出的、温热的光。
疍歌
涛声将渔事种进风里,疍歌在月色中萌芽、生长。
渔调漫过滩涂,顺着红树林盘错的根脉缓缓流淌。一声声吟唱,随潮汛起落浮沉。桨声已然远去,口口相传的调子散落在礁石的缝隙里。不曾写进书卷,只交给潮汐反复诵读。
风掠过海湾,一曲小漠疍歌,便是滩涂之上不曾消散的回响。潮起时漫向远海,潮落时留在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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