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 辉
摆渡翁
摆渡翁月爹,在湖莲坪渡口驾渡船,风里雨里,日里夜里,一驾就驾了几十年。
那一艘木壳渡船,就像是河神遗落的一只鞋子,于粼粼波光之上,一河两岸之间,走来走去,从没有停下来过。
又像是河神特意赐予的一把桃木梳子,握在月爹手里,一年四季,将河水草青色的云鬂,梳理得越来越柔顺。
都说月爹,是河神的远房亲戚,也很神——
晓得哪一片水湾里,春天总是聚满了鱼秧子;晓得哪一处水流底下,卧着一堆獠牙利齿的石头;晓得桃花汛,哪一天哪个时辰会来;晓得滩头半夜的水响,是报阴报情还是报雨;发洪水了,哪一段有大漩涡哪一段有小漩涡,更是烂熟于心。
就连连桠洲上那一群白鹭,都认得出他的桨声,船靠近了,飞也不飞。
其实月爹是绣花匠。只是他的针很大很大,是那一杆篙、一支桨。而一江碧水,就是他怎么用也用不完的线。
一辈子引线穿针——
把左岸的媳妇渡回右岸的娘家;把山村的伢崽细妹送往小镇的学堂;把迎亲的红船和出殡的白船,迎过来,送过去;尤其无数个月黑风高夜,一盏马灯一颗胆,将临盆的孕妇或者危急的病人,送到彼岸,送进医院……
——慈航普渡。
岁月长河,雪浸霜染。细看月爹的寿眉,愈见得白了。不是那种苍苍的灰白,而是净净的银白、润润的银白。像船蓬上凝结的月色,像桨叶上滑动着的月光,更像他的名字——
夏月阳。
老画匠
青瓦泥墙,门口一株歪脖子柳树。
里头住着画匠王老倌。
画艺是祖传的,到得他手上,说得上是炉火纯青了。方圆十里之内,但凡家境殷实了,要讲排场竖新屋的;儿大了要娶、女大了要嫁,要赶做红漆家什的;店铺开张,要叫招牌、铺面出彩的;都会诚心诚意,来请他描龙画凤,描花绘草。
他只用水墨。
墨磨浓了,拈起笔,在清水里顺一顺,再饱饱地蘸上。此时,他微微佝偻的背陡然挺直了,浑浊的眼睛一下子放光放亮。眨眼间,笔锋已凌空落下,或勾或勤,或劈或扫,熟稔,稳健,快捷,全然没有了平日的迟缓。
不似作画,却如鏖战,笔就是他的刀,墨就是他的千军万马。
一片墨色泼出,是苍苍的远山;几点飞白掠过,是潺潺的溪水;手腕一顿一扬,奇崛的石头便有了骨;笔尖轻轻一勾,临风的寒梅便有了魂……
他紧紧抿着嘴,鼻孔里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细汗。
画到酣畅处,突然把笔一搁,从怀里摸出个小铁皮罐子,那里面灌满了自酿的包谷酒。
仰起头来,“吱溜”喝下一大口。
一股热气,从喉咙直烧到胃里,脸上也泛起了红光。那些在心里憋了许久,说不清也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年轻时未竟的抱负,也许是孤零零一生的寂寥与苍凉,也许是祖传手艺将要失传的心酸——都随着酒气翻涌上来。
画匠王老倌,猛地用带着土腔的调子,拖长了声音喊道——
“快哉!快哉!快快哉!”
粟娭毑
粟娭毑垂着干瘪的乳房,在天井里洗衣物。
闷热的仲夏之夜,被她一双枯干的手,反反复复,搓揉得清清爽爽了。
当她直起腰来,眼睛忽地一亮,稍稍痴了痴,便挪动着那一双三寸小脚,走到井台下。
——泥沟里,卧着一枚白亮亮的椭圆形的蛋。
“一条命,也是一条命哩。”
粟娭毑喃喃自语。
拾起来,轻轻地擦拭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呵着气,目光柔柔的,端详了又端详。然后,小心翼翼地捧到墙角根上,放妥了,再扯来一把青草,严严实实地覆盖住。
——不让星光见到,不让月色见到,更不让黄鼠狼见到。
那枚蛋,循入到了夜的深处,循入到了人间的更深处。
几年后,粟娭毑过世了。
灵堂前,却出了一件怪事——
一尾蛇婆婆,竟然盘桓在老柳树上,守了一天一夜。大人们喝咤也罢,细伢子扔土块也罢,怎么也赶不开。
直到天亮的时候,它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花斑如绣的身子上,滑落下来清清亮亮的一滴,不知道是露水,还是泪水……
【名家简介】郭辉,湖南益阳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一级作家。有作品散见于《诗刊》《星星》《人民文学》《十月》《北京文学》等刊物;作品入选各类选本。著有诗集《永远的乡土》《错过一生的好时光》《九味泥土》等。曾获加拿大第三届国际大雅风文学奖诗歌奖、《海外文摘》双年度文学奖、第五届“十佳当代诗人”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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