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岳雄
梅黄时节的夜雨,总来得悄无声息。三更时分,雨丝敲过瓦檐,到天蒙蒙亮时,只余檐角还坠着几滴将落未落的水珠。远处的麦田浸在晓雾里,麦芒尖挑着细碎的晨露,斜斜指向天际尚未隐去的疏星——星子的微光落在麦芒上,像撒了一把碎银。
篱笆墙被青藤爬得满满当当,新抽的藤蔓卷着嫩梢,沾着雨珠的叶片在阶前铺成一叠软绿的罗绮。阿婆搬着竹凳坐在廊下,蒲扇慢悠悠地摇着。风过处,檐下挂着的茉莉簌簌落了几朵,正掉在她摊开的蓝布帕子上。
田埂上的农人戴着箬笠,竹编的笠沿沾着软湿的泥。垄畔的蚕豆荚正鼓着半饱的肚子,剥开来看,嫩绿的豆瓣嵌在荚壳里,像藏了一整个春天的生机。
老黄牛慢悠悠踏过刚翻好的田畴,蹄子陷进软泥里,惊起了田埂边歇脚的白鸟。白鸟扑棱棱飞远,斜斜掠破云边刚染的晴光。
风裹着栀子花香吹进堂屋,半卷的竹帘被掀得轻轻晃动。院中的栀子开得正好,半开的花苞藏在绿叶里,像少女藏在袖中的心事,浅淡的香漫得满院都是。
有人说,人生何必执着于花全开、月全圆呢?
我偏爱这将满未满的小满——万物都带着点向上的劲儿,连风都软得教人缱绻。
竹篮里刚摘的杨梅,颗颗匀匀染了半面丹红,咬一口,酸甜的汁水就漫过舌尖。半干的艾草斜斜挂在门楣边,新折的菖蒲还带着河湾的露气。
邻家的孩子举着半块酥糖,蹦蹦跳跳穿巷而过,笑声落在石板路上。半空的纸鸢被风托着,线轴在孩子手里轻轻缠转——风恰好软,线恰好长,一切都刚刚好。
我在廊下烹半盏清茶,茶汤的苦味漫过舌尖,再慢慢回甘。忽然就想起那年盛夏,你站在荷塘边,递过一枝带露的莲花,水珠顺着花瓣滚下来,落在我手背上,凉丝丝的。
坡上的桐花落在一对母女的肩头,淡紫色的花瓣沾了她们满袖。母亲告诉女儿:“梦不必全圆,话不必说尽,这半分欢喜半分闲,最是教人舒畅。”
小满的风拂过田埂,吹得稻浪层层低伏,麦香裹着草木的气息飘得老远。我提着刚酿好的半瓮米酒,叩响你家的木门。瓷碗相碰的脆响里,我们半醒半醉,数着檐下的日影慢慢移。
小满的雨又落了,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湿了你搭在臂弯的青布衫。我和你半倚着朱红的院门闲话家常,聊新近那部火遍全球的潮语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唱起那首永远没唱完的潮州歌谣《天顶一粒星》:“天顶一粒星,地下开书斋……”
此刻,风绕着襟袖打转,云歇在远处的山巅。一切仍是那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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