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浩

雨中品清湖。   沈绿洋    摄

在夜雨中遇见品清湖，出于偶然。

在谷雨时节的如愁细雨中游了一天红海湾，入夜才踏上返航的道路。靠在车窗上望着车外茫茫的夜色。

车外正下着淡淡的春雨，透过车窗可以看见远处小村庄房屋的朦胧轮廓，在朦朦细雨中如梦似幻。而近处的民居白墙黛瓦倒也十分分明，还可看见青灰如残梦的砖墙上挂着垂垂藤葛。有些屋里还亮着一两盏灯，许是在等着未归人。村子里或许还有狗吠，或许还有暗处玉兰的阵香，我无从得知，但那份闲适安详的感觉却如老酒般浓烈，确是千年不变岭南风物，温润的民风便蕴于其中，这情怀这淡谧别处是学不来的。

车子继续在微雨里徐徐行驶，许多窄窄的河道也缓缓向后移去，黑色起伏的水面，古老的石拱桥，水面映着房屋的点点微光，在水波里化作一片绮丽的梦幻。一两艘停泊的渔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在雨雾中显出朦胧的轮廓，远处零星灯火倒映水中，明灭浮沉，恍若散落人间的星辰。

这样的情景让我遐想不已，千古之间有多少渔人曾在夜雨中撑一竿竹篙在夜色中放舟而行，捕捞生计，守望归期？那夜那雨不知给了他们多少慰藉多少顿悟？又有多少儿郎曾在这样的夜里出发，上省城，闯都市，只为博得功成名就衣锦还乡的一天。又有多少儿郎曾带着所有身家，登上远航的船只，南下去寻求富甲一方的梦？

蓦地想起那流传于汕尾港的古老渔谣，难道这就是滨海潟湖维系一家生计的灯火船？千年的潮汐摇曳千年的渔船，山海沉淀的永恒，该是怎样一番景致？未曾去过南洋，也不知道远方究竟在何处。隔了一道跨越千年的彼岸，那未知的地方该如何抵达？或许，真正抵达远方的从来不是脚步，连接彼岸的也不是航船与海路，而是深藏于人心的情义与思念。好在山海虽远，情义无价。只要心中有情义，天涯皆可往，山海皆可达。正如《给阿嬷的情书》一份份侨批所传递的那份朴素情感，人生在世，纵有万里征途、千般际遇，到头来最珍贵的，仍是心中那份有情有义。

夜雨中的品清湖，千百年来迎来送往的，不正是这样一群有情有义的人么？出海的渔人，将一家生计系于风浪，每一次平安归来，都是对岸上守望的承诺。下南洋的儿郎，怀揣“出人头地，衣锦还乡”的梦，哪怕最终埋骨异乡，那份对故土与亲人的眷恋，也化作了侨批里永不褪色的墨迹。还有像谢南枝那样，默默守护他人诺言的“陌生人”。他们的身影，或许就隐没在我刚才瞥见的、那没有船夫的小渔船里，那亮着一两盏灯、等待未归人的窗棂后。因为这份情义，他们敢把一生托付给远方；也因为这份情义，无论走出多远，心里始终留着一条回家的路。

回头望去，来路已隐入夜色，只有海滨街的灯火依旧温柔地亮着，像无数双守望的眼睛。那彼岸，或许从未真正抵达。每一个在夜色中出发、在风雨中坚守、在平凡岁月里信守承诺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靠近它。那些深夜仍奔波在街巷里的司机，那些迎着潮汐出海的渔民，那些守着摊档讨生活的小商贩，那些为一家老小默默操劳的父母，他们脚下的路，他们心中的灯，便是穿越千年迷雾的舟楫，便是抵达远方的方向。这朴素至极的嘱托，就藏在夜里品清的灯火中，藏在这座城市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里。等着每一个偶然经过的人，去看见，去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