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佳丽
家家捣米做汤圆,知是明朝冬至天。谈及冬至,我的脑海里总会浮现母亲在冬至前夕做汤圆的忙碌身影。
记忆里,母亲的身影总是忙碌的。家里经营小本生意,因此,母亲除了要照顾一家老小,还得时时兼顾百货店。生活的琐碎,冲淡了母亲对各种习俗礼节的“仪式感”。但唯独每年冬至的那一顿汤圆,她定要亲力操持。因此,我印象中的这一颗颗汤圆,还得是母亲自己做的。
做汤圆之前,需要提前两三天给糯米泡上水。母亲每天早上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换水,确保糯米不会变质,经过几番换水浸泡出来的糯米也会更香软。待糯米浸泡好后,母亲会将盛装糯米的桶运到磨米粉店去。赶上做汤圆高峰期,磨米粉店总要排上一长队,有些人家会留下名字和联系方式,让店家自行安排,待磨好了就通知过来领回。但母亲总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定要亲眼看着自家的糯米磨成了粉,再亲自将其运回。
回到家后,母亲也半刻不得歇,她会取出早早洗好晾干的大竹筐,将米粉倒入竹筐里,轻轻摊散开来,放置上一小段时间,待米粉的水分蒸发至似干未干的程度,再动手做汤圆。
做汤圆之时,母亲不喜年幼的我们在旁掺和,我们只得远远地看着。母亲做的汤圆是不下馅料的,没有繁杂的工序。但她会在一遍又一遍的搓圆之时,口中悠悠缓缓地念叨。我禁不住好奇,曾趁母亲专注做汤圆的空隙,走前两步去细听,只听得“小孩一食身体健康长壮实,再食出入平安福气随,三食聪明伶俐会读书;大人一食……”,言语里尽是对全家人的祝愿。幼稚的我,看着母亲这般虔诚真挚的模样,竟在心里暗暗笑话母亲这番话说来有何用!
笑话归笑话,却丝毫不影响吃汤圆的兴奋劲儿。当母亲一边将一碗碗糯香四溢的汤圆端上桌,一边细心交代小心烫嘴时,我们可完全顾不上她的叮嘱,一勺就挖出一颗最大最圆的放到嘴巴里,尽管烫得舌头在嘴里不住地伸缩摆动,也分毫不减咀嚼品尝的热情。随着一齿咬下,包裹着汤圆的红糖汁儿瞬间漫延整个嘴巴,再细嚼,糯香味随即征服味蕾。我们吃得一脸欢喜,母亲看着一脸满足。我们总能在她笑盈盈地注视中将一碗满满的汤圆吃光光。
一汤圆,一年岁,流转间,渐成长。外出读书时,每逢冬至,学校食堂也会为学生们准备一碗碗汤圆。口味不一,有甜有咸,各凭喜好。吃惯甜汤圆的我,依旧选择甜口味。欣喜地接过汤圆后,立刻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然后迫不及待地舀起一颗送入口中。只一咬,便皱起了眉头。仔细端详勺子中那剩余的半颗汤圆,它还淌着芝麻流沙馅,虽有芝麻香,却不及记忆里那份糯米香。一时间,一种不知名状的思绪涌上心头,我怅若所失地吞咽下后,匆匆起身收拾碗勺离去。尔后几年冬至,我总婉拒同学共享食堂汤圆的邀约。
儿时的那份糯米香尘封于细碎的时光中,流长静默,不喧不嚷。
工作后,常觉匆忙。恰逢一年冬至邂逅周末,家婆见空,便张罗着做汤圆。看着她熟稔地做着各种准备工作,我那在流光晃悠的记忆又一次浮现出昔日母亲忙碌的身影,一阵熟悉感如花藤顺着心底渐渐清晰的身影蔓上心墙,在不失温暖的冬季里如约绽放。
待一碗碗热腾腾的汤圆端上来时,孩子们欢呼雀跃。耳畔不时传来他们富有趣味的谈话声,再看看他们吃汤圆的欣喜模样,在这声景交错间,我竟有些恍惚。脑海中的光阴记录本在快速翻页,最终定格在那帧母亲做汤圆的画面上。重温着昔日母亲口中的话语,不甚惊叹,啊!我竟在为母之后才懂得母亲那一声声虔诚真挚的祈盼和那一次次亲力亲为的执着……不禁愧责年幼无知的我竟曾笑话过母亲的那份深情。
思忆之际,那份极为熟悉的糯香抚慰着我的心灵,让我心安神定。齿留的那一缕缕糯香幽幽萦入心间,氤氲化为情,我看着儿子,不语,却满眼温柔。时光清浅,静默中教会我们爱的真谛。